苏玄没有想到,曲阁辉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同他见面。当他率领三十万大军逼近渭水时,曲阁辉被骨邑达架在一口摆满柴火的热锅上,锅里是被加热沸腾的油,正冒着浓烟,将曲阁辉包围。他被烟呛得直咳嗽,差点说不出话。见到苏玄和曲清歌前来,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高喊,“不要投降!”
骨邑达自然知道,曲阁辉在苏玄心中的位置,他抓住曲阁辉的目的就在于此,他要让苏玄跪拜在他的脚下,向他求饶。他要让所有大宛的士兵都看看,他骨邑达,才是一统戈壁的旷世英雄。“苏玄,你扔掉武器,一个人进城来,否则,我就切断绳子,把曲老爷子炸成肉串儿。”
“骨邑达,你放我爷爷下来!”曲清歌激动不已,再难控制情绪,“你要敢对我爷爷做出什么下做的事情,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骨邑达,”苏玄喊道,“人人都说,呼和鲁的长子骨邑达,是戈壁上的雄鹰,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,没想到啊,竟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骨邑达听了却不以为意,得意地笑道,“苏玄,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。随便你怎么说,我骨邑达不在乎。你们汉人不是有句俗语嘛,叫兵不厌诈。怎么?我用点手段就叫下三滥,你们用点手段就叫兵法?不公平嘛!”
“骨邑达,你别后悔!”曲清歌眼中喷火,恨不得这就上前去,将骨邑达的眼珠子挖下来。
苏玄拉住了他,小声说道,“清歌,冷静,别忘了,渭水有你的鹰队。我现在只身去城里,拖延时间,你从护城河绕到城北,调出鹰队,咱们里应外合,届时拿下骨邑达。”
孙浩也在一旁劝慰道,“清歌,你放心,我就算赔上性命,也会救出你爷爷的。”
曲清歌闻此,就算再舍不得曲阁辉,也得含泪告别。他知道,苏玄和孙浩是为了集中注意力,避免将精力分散在他身上。“苏哥哥,孙浩,爷爷就拜托你们了。我立刻唤醒鹰队,与你们里应外合。”曲清歌说罢便悄悄退下了。
苏玄丢掉了自己的剑,只身走向渭水城门。
“叫你的士兵后退二十里。”骨邑达又喊道。
“骨邑达,你别过分!”孙浩喊道。
苏玄大手一挥,对孙浩说道,“事已至此,就照他说的做吧,孙浩,带着咱们的人马后退二十里。”
眼见着黑压压的西州军像浪潮一样向后退去,骨邑达才命人将城门打开,苏玄走了进去。这位早已响彻大宛的名字,在过去很多年间,曾经打败过呼和鲁,也曾经占领过东塞,还曾经偷袭过坤灵。在大宛,只要有人听到元诀,就会闻风丧胆。如今,元觉的名字和苏玄融为了一个人,一个他们从内心里害怕忌惮的人,守城的士兵,看着苏玄只身一人走近,竟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“很好,苏玄,算你是条汉子!”骨邑达挺着浑圆的肚腩,底气十足。
“骨邑达,你要信守承诺,放了曲将军,有什么事冲我来。”苏玄眉目凛冽,不容侵犯。
骨邑达长满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邪笑,他双手抱在胸前,两脚分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,“苏玄,当年,你在飞来关抓住我父王,削了他的一撮头发,是为奇耻大辱。今天,你落在我手里,就应该明白,你得先把当年结的怨了了,再说下一步。”
苏玄后槽牙痒痒,心说你个不自量力的家伙,真以为凭借曲将军作为人质就可以随意钳制住我。“怎么了结?你不妨明说。”苏玄镇定自若,他回答间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周围的形势——骨邑达身边有两个身形粗壮的贴身护卫,其余人手分布在城楼四周,多数是弓箭手,且都瞄准了苏玄和曲阁辉的方向,稍有异动,便会发射。曲阁辉双手双脚被绳子向四个方向拽着,面朝油锅,距离滚烫的油面只有两尺距离,此刻他身上已经被油烟熏的黝黑发亮,整个人都呈半昏迷状态。油锅四周杵着四根木桩子,拽着曲阁辉的绳子就拴在这四根木头桩子上。要想带走曲阁辉,需要先撤走油锅,否则稍有不慎,曲阁辉就会掉进去被化成灰碳。
“好办!”骨邑达双腿又分开了些,“你们汉人都说,君子不受胯下之辱,你从我胯下爬过去,你和我父王的恩怨,就算了结了。”
苏玄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一招制敌。只要他靠近骨邑达,就可以用身上藏的短剑制住他。但是这招非常危险,骨邑达虽然身型肥胖,但是武功高强,力大无比,且行动异常敏捷,就算是苏玄,也没有一招制胜的把握。更何况,现在城墙四周都站满了弓箭手,箭矢上的油火随时都有可能点燃油锅,将曲阁辉烧死在里面。
“只要你放了曲将军,我苏玄,都可以答应你。”苏玄说着趴了下去,手脚并用向骨邑达胯下走去。骨邑达得意忘形,笑得十分猥琐,就连城楼四周的弓箭手也都讥笑起来。
“将军不可啊!”曲阁辉顿时清醒了,“苏玄,你忘了,当年你母亲和你哥哥,是怎么死的吗?你以为,你这么做,他就会放了我吗?”
“过来吧!”骨邑达挑衅道,“我身为大宛的继承人,未来的大宛王,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?哈哈哈!”
苏玄继续往前趴动着,就要来到骨邑达胯下。母亲和二哥当年的惨状,曾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噩梦,他何尝不知道,骨邑达的残忍和背信弃义。
“将军使不得!”曲阁辉吼道,“士可杀不可辱!骨邑达,你不得好死!”四周的木桩子被他拽得摇晃起来,他的身体又往油面掉了一寸。
骨邑达却是更加得意,他看着苏玄就在自己脚下,抬起右脚就踩了下去,“哈哈哈,苏玄,你也有今天。”
苏玄没有动,任由骨邑达踩着,脑中却快速估算着骨邑达的重量,虽说骨邑达体型肥胖,但是苏玄力大无比,能够撼动一头大象,对付骨邑达,对他来讲,并不在话下。
骨邑达见苏玄没有反抗,更加得意忘形,脚底又加深了两成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苏玄抓住了骨邑达的双腿,拎起来,将他横着在空中打了一个转,依着惯性,将骨邑达面朝下塞进了油锅里。几乎在同时,他抽出腰间的短剑,将曲阁辉双脚的绳子隔断,曲阁辉解放的双脚顺势踩了骨邑达一脚,便稳住了重心,一个后空翻落在油锅边。
骨邑达惨叫着,肥硕的身体堵住了油锅的边缘,瞬间化成了一坨烧焦的烤肉,将所有人震惊在原地。
“大王子被刺了!抓刺客!”有人反应过来,突然喊起来。城头的士兵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开始向苏玄和曲阁辉射箭。
苏玄挡在曲阁辉身前,大喊,“师傅,快走!”
曲阁辉却夺下骨邑达贴身护卫的刀,挥舞着挡下飞来的箭矢,大喊道,“玄儿,你先走,咱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,我来断后。”
此时,城楼的士兵将城门关闭,彻底将苏玄和曲阁辉围在了城门里。曲阁辉挥舞着大刀,一边往后退着,奈何飞来的箭矢太多,很快便力不能敌,后肩中了一箭。苏玄见状,脱下自己的外袍替曲阁辉挡住,说道,“师傅,再坚持片刻,鹰队马上就来。”
“鹰队?”曲阁辉眼睛一亮,放下心来,“看来清歌往日的功夫没有白下,终于派上用场了。”
说话间,就听到天空中传来尖啸的鹰唳,似乎能划破长空,穿过密云,浩浩荡荡地由北往南而来,煞有阵势。众人被这些不寻常的声音蒙蔽了,甚至忘记了拉弓射箭,向远处的天空望去,只见一片乌泱泱的东西迅速席卷过来,带着呼啸的鸣叫,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振动。
有人认出来者所为何物,眼中透露出明显的恐怖,“鹰队?不好,快躲起来!躲起来!”
但是已经来不及了,成群的猎鹰呼啸着飞扑下来,以极快的速度啄食着士兵的眼睛和露在外面的皮肤,城楼瞬间充满了血腥和惨叫,骨邑达的人马溃不成军,四散逃窜。与此同时,城外的孙浩已经率兵攻破了城门,顷刻间占领了城楼,和大宛人厮打在一起。
骨邑达的人彻底败了,最后,两个贴身护卫扛着骨邑达炸熟的身体,和剩下的残兵败将,逃离了渭水城,退回到大泽山以西去了。曲清歌长哨一响,鹰队才散去,留下灰蓝的天空。
“爷爷!”曲清歌扑进曲阁辉的怀里,他上次这么做,还是十来岁的时候,转眼,他都二十多岁了。
曲阁辉疼爱地摸着孙子的头,心中倍感安慰。
苏玄却没有因为这次胜利高兴起来,他惦记着叶须怀,看着北方乌蒙蒙的天空,惊觉有什么环节被他遗漏掉了。
“要下雪了!”曲清歌对苏玄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