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肆虐的荒漠,远远近近,分布着绵延起伏的沙丘,此刻像一座座洁白的坟墓,在荒无人烟的四野静静伫立。它们成群结队却又显得格外寂寥,就连吹过的风,也充满着孤独的味道。遥望四周,无穷无尽,都是这样的景象。
苏玄站在这些沙丘中间,极其渴望寻找到一丝生命的痕迹,然而此刻,这个地方就像被全世界遗忘了一般, 死寂沉沉,看不到任何希望。
“报告——”轻骑兵前来汇报,踉跄地跪倒在地上,“将军,队伍已经支撑不住了,又有十八名将士倒下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苏玄红着眼,问道。行军以来,他和其他将士一样,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,神经都快恍惚了。但是他知道,他必须清醒,否则,这三千人马就完了,他苏玄,这辈子也许都见不着叶须怀了。
“队伍已经断粮断水三天,再加上天气寒冷,体力消耗又大,实在走不动了。从昨天到今天,总共有三十二位士兵倒下,其中有五个还剩下一口气,如果没有食物供给,他们也活不过今天了。”轻骑兵干咧着嘴唇,说话有点喘气,眼底泛红,但是却流不出眼泪。
“马的粮草还剩下多少?”苏玄问道,越是这时候,他越不能表现出任何畏难和恐慌,军心不能乱。
“仅够吃一天的。”轻骑兵回答。
“杀马。”没有任何犹豫,苏玄下达了命令,“挑选十匹身体羸弱的,先杀,给将士们补充体力。没火就生吃,每人必须吃一块马肉,喝三口马血,这是命令。”
“遵命!”轻骑兵领命奔走了。
谁都知道,马是骑兵的命,与他们日夜相伴,俨然和亲人一样亲,杀马,对于他们来讲,比上战场杀敌残忍多了。
“此时杀马,不知有多少人不愿意,将军,你不能再当恶人了。”孙浩说道,“不如,我带几十人,到附近找找吃的。”
苏玄不置可否,瞥一眼孙浩,指着前方无尽的荒漠,说道,“这地方鸟不拉屎,上哪儿找吃的去?别白白耗费了体力。”
“无人区有一处叫星河涧的神秘之地,传说里面有丰茂的水草,可供马匹食用,还有野鹿经过,可供猎食。”孙浩说道,他展开地图,指着其中一个小点,“按照地图的标注,应该就在这附近”。
苏玄特别想相信孙浩说的,但是眼下四处茫茫,什么都没有,他能做的,就是用现有的资源,解决燃眉之急,“如果能找到你说的星河涧,再好不过。先吃几匹马,让大家恢复恢复健康元气,才有力气去找。传说中的神秘之地,哪有那么容易说找到就找到。”
“我可不想吃生肉,”在一旁的曲清歌说话了,这些天的奔波,使得他更加消瘦,脸色惨白,身体薄的像片纸。“苏哥哥,孙浩,我现在就想去找星河涧。”
苏玄正要相劝,扭头就看见曲清歌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,直直倒在孙浩怀里。
“清歌,”苏玄跑过去,和孙浩两人一前一后,给曲清歌输送真气。
不一会儿,曲清歌苏醒过来,第一句话就是,“我看到星河涧了,就在前面,咱们再往前走走。”说罢又晕了过去。
“清歌都饿出幻觉来了,”苏玄说道,“现在已经顾不得他愿不愿意,先给他喂点马血吧。”
“不是幻觉,”孙浩突然站起身,指着不远处的天空说道,“将军,清歌,快看,那是一大群秃鹫,那里肯定有水源。星河涧,就在前面!”
原来,星河涧是一处低洼的水域,地势突然断崖式下跌,有很强的隐蔽性,所以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。
一众人马追随秃鹫的身影,很快就到达了星河涧。果然,这里有条不甚宽阔的小河,河面已经结冰,河边的草虽然已经枯萎,但是尚有一些地藓,可供马匹食用。孙浩带领几名尚且能活动的士兵,射猎了几头野鹿,用河水煮熟,分而食之,也给曲清歌美美吃了一顿,这才将人唤醒过来。
孙浩拿出地图,仔细研究起来。苏玄凑过来看,眉眼终于舒展开来。“孙浩,依你看,如果地图无误,咱们明天晚上能到达东塞吗?”
“将军,用不了明天晚上,明天下午就能到达。”孙浩自信满满地说道。
苏玄却摇摇头,神秘兮兮地说道,“不,我要明天晚上到达。”
孙浩脑子转了转,恍然大悟,笑道,“还是将军思虑周全,的确需要晚上到达。”
“经过这片沙丘,剩下的路途全是平坦、毫无遮挡的荒漠戈壁,一直到东塞,都没有任何掩护。咱们如果下午到达,正好朝西暴露在阳光之下,很容易被大宛兵发现。苏哥哥,我说的对吗?”曲清歌此时已经清醒,头头是道地分析道。
“清歌冰雪聪明,果然猜到我想说什么。”苏玄说道,“这次渭水之战,骨邑达死在我手里,呼和鲁必定要下血本找我复仇。现在,已知嫂嫂和平儿,还有须怀都在他们手里,呼和鲁会拿他们当诱饵,招呼我们上钩。他知道,我一定会来。”
“他怎么判断你会从边塞进入大宛?”孙浩问道。
苏玄反问道,“带我们穿越绝命谷,走无人区,不是你的主意吗?你能想到,他们必然能想到。你别忘了,呼和鲁的脑子虽然不好使,但是他身边有个大巫师基拉。”
“的确如此,基拉肯定能想到这一层。所以,如果下午进东塞,咱们全员三千人马,只会有去无回。”苏浩收起笑脸,严肃起来。
“即便是晚上,以他们的顺风耳式防守功力,也能觉察出咱们的动向。”苏玄眯起了双眼,“从现在起,我们向西北向进发,从东塞的北边进入,在离东塞五十里处,熄灭一切火源,所有马蹄,用棉布包裹,以免出声,贴地而行。”
——
东塞以北,背靠赫芝山脉,常年积雪,寥无人烟。山脚下却有一个小木屋,顶上不时冒着几缕青烟。68岁的萨姆,在屋前练了一会儿功,方才进屋睡觉。自小在军营长大的他,还保持着睡前锻炼筋骨的习惯,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。三十年前,呼和鲁上位,他本想追随先王而去,后来隐居至此,默默守护着大宛的西北边防。没有人懂他,也没有人知道他,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,荒芜了一季又一季,最终变成了一个快入土的老头。连他自己,都忘记了,当初来这里定居是为什么了。
今夜,萨姆怎么也睡不着,他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周围有种诡异的寂静。他往炉子里添了些木头,又重新躺下,试图进入梦乡。恍惚中,似有若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他又梦见年少时行军打仗的日子,梦到在大漠挥洒血汗的酣畅淋漓。
不对,这马蹄声为什么这么真切?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闷。老萨姆在梦中意识到,完了,是敌军夜袭。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,可是怎么也睁不开。一股冰凉刺激了脖颈,他终于惊醒,眼睛睁开的一瞬,一张冷峻的脸庞横在眼前——少年将军痞笑着,将他绑了起来。
萨姆第一眼看到的,正是苏玄。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看到的第一个人,居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。他没有害怕,直觉告诉他,这个英俊的将军,不会杀了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西州军主帅苏玄。”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我要进军坤灵。”
“现在坤灵有谁?”
“呼和鲁。”
“年轻人,从这里快马奔袭坤灵,只需三天三夜。”
“多谢,你后院储存的坚果粮食,已经被我分给将士们了。接下来这三天,将士们要在你这里暂住,麻烦给他们煮点热的汤水。”苏玄恳求道。
“你怎么能要求一个镇守大宛的老兵,给敌人煮汤水?”老萨姆气吼吼地说道。
苏玄一笑,“没关系,你的锅已经被我们征用了,我只是通知你一下。”
稍许,三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。苏玄带着曲清歌和孙浩又出发了,他把三千士兵留在老萨姆处休整,自己则打算给呼和鲁一个出其不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