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信莺落在苏玄手中,他拆下绑在信莺腿上的小竹管,里面的羊皮纸上写着三个字:常安宫。
果然和他想的一样,陈中真正的对决地,在常安宫。如果他没猜错,叶须怀也被掳去了常安宫里。
从浮香楼,到常安宫,骑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。为了避开锦衣卫的视线,苏玄飞檐走壁,以最快的速度翻进了常安宫的后院,从背面来到金华殿。
也许早就料到有这一刻,也许这正是陈中预期中的安排,金华殿空无一人,殿外的空地上架起一座十人高的木质三角塔,叶须怀被绑在最高点,身上都是火器。
三角塔从下往上,大概有十层,每一层都捆绑了大量的火器,药捻密密麻麻,弯弯曲曲,极其复杂地围绕着,看不清走向。几十根药捻从塔底发散出来,伸向四面八方,像一张密密织就的蛛网。
“陈中!你出来!这都是你计划好的?”苏玄站在三角塔下,环视四周,他心中挂念叶须怀,不知道有多着急,但是他知道,现在不能轻举妄动,任何一根火捻点燃,都可能要了叶须怀的命,还有可能炸毁整个常安宫。
“哈哈哈!”金华殿内传出陈中的笑声,发出空旷的回响,“苏玄,算你还有点脑子。我早就料到,你们会在浮香楼找到那批火器,不过那也仅仅是为了抓到叶须怀而已。真正的火器,在这里。苏玄,现在就让你做一个选择,要么,你留下玉虎符,认罪伏法。要么,你看着我亲自点燃火器,将一切炸个干净。”
陈中说罢,人已经从金华店殿走了出来,手里举着一根火油,对准其中一根药捻,瞬间就将其点燃了。
药捻冒着火花和细烟,迅速燃烧开来,就像多米朵骨牌,连带着烧着了相连的几根药捻,如此扩散,向三角塔底的方向蔓延而去。苏玄想斩断烧着的药捻,已经来不及,因为它们互相纠缠着,连接着,根本不知道下一段会燃烧到哪里。
“陈中,就算你得到玉虎符,又能如何?苏氏军团依旧会听我的指挥,西州军也不会臣服在你麾下,而你,却要用整个常安宫来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。”苏玄说道,“把这里毁了,对我来讲,没有什么影响,我还会回到西州,守卫西州。可是你,可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错!”陈中打断道,“你可以不要西州,不要常安宫,但是你不能不要叶须怀。我点着的这根药捻,最终连结的,是叶须怀身上的火器。不到半个时辰,火捻就会烧到他那里去。只有我知道,怎么将它抽出来掐灭。如果你不交出玉虎符,你就亲眼看着叶须怀被炸死吧。如果你胆敢乱动,我就再点燃一根火捻,把整个常安宫都炸了。”
苏玄看着那些火捻毫无章法地呲着烟乱窜,却拿它们毫无办法,如果不能救下叶须怀,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,不,他会陪他一起去死。
“陈中,你最好不记得连在我身上的药捻是哪根。”叶须怀喊道,“我宁可死,也不会让玉虎符落在你手里。你快炸啊。你现在就炸了我,只要我死了,苏玄就没有负担,他就会第一个杀了你,到时候,你什么都没有了。哈哈哈!”叶须怀大笑起来。
叶须怀这一激将,陈中反而犹豫起来,神情有点恍惚,他甚至往药捻的方向看了看,似乎在找那条可以控制叶须怀生死的药捻。
苏玄循着陈中的眼神望过去,果然看到一根药捻比周围的要粗一些,编织的纹路似乎也与其他药捻不同。
几乎是一瞬间,苏玄飞身过去,挥剑斩断了那根药捻。不曾想,与它相连的其他几根却突然燃烧起来,而且烧的更快了。“陈贼!”苏玄急道,“快把药捻灭掉!不然,你休想得到玉虎符!”
陈中冷笑一声,说道,“你还嫩点!这药捻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搞灭。不要轻举妄动,否则,我还点一根。”
苏玄看着塔顶的叶须怀,心疼起来,不自觉闭上了眼睛,冲过去刺杀陈中的冲动在他脑中盘旋着,但是他知道他不能,因为,只有陈中知道掐灭药捻的办法,他要尽快想出破局之法。
正在此时,金华殿外一阵车马声,突然热闹起来,不一会儿,就见曲清歌和孙浩像赶羊群一样,赶着一大批文武百官涌了进来,立刻在三角塔下形成半个包围圈,原本冷冷清清的金华殿,突然间乱哄哄的。
曲清歌手持马鞭,将那群官员赶来赶去的,在三角塔周围像蚂蚁一样疯跑,看的陈中眼花缭乱,不知所措。
“将军放心,我和清歌找到了布置火器的工匠,他已经混进来了,很快就能抽掉药捻。”孙浩来到苏玄身边,悄声说道。
苏玄这才放下心,“拖延点时间,让他尽快找出来。”
“你们,你们这是要干什么?谁让你们来了?”陈中气急吼道,他早就知道这些人碍事,专门给他们放了休沐,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来捣乱。
百官这才看到陈中在大殿门口,只稍停顿了一下,瞬时又炸开了。
“你个陈贼!你把我们的女儿关在什么地方了?”
“你才是反贼!你勾结北域的事,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。”
“当年苏霆将军就是你害死的,你收买了苏霆的副将,给苏将军传递了假情报。”
“你还杀死了皇上,先皇有眼,绪之不该死呀。”
“小皇帝根本就不是莫家的后代,是你在操纵皇权。”
“你狼子野心,你想统治莫家的江山,你还想收复北域和大宛。”
“你这是造孽啊,兆夏被你这么嚯嚯,啥时候是个头啊?”
群臣你一句我一句细数起陈中的罪行来,不再畏畏缩缩,因为他们的后路被堵死了,女儿们不知道在哪里,常安宫也眼看着要被炸掉了,反正也没有活路,这些年被陈中压制的愤怒,在此刻都要爆发出来,变成一句句讨伐的诉状。
没有人注意,有一个不起眼的工匠,正悄无声息走到三角塔的另一面,在陈中看不到的地方,抽掉了其中一根药捻。
陈中一看,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,气得笑起来,大骂道,“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随风摇摆的墙头草,见我不得势,从我这捞不着好处,就反过来攻击我。苏霆是冤枉,苏家就是被我陷害的!当初怎么不见你们站出来主持公道?你们一个个的,为了自保,连名节都不要,还有脸说我反叛?我陈中,是有野心,有大略的人,不像你们这些鼠辈,只会跪舔,还有脸担心兆夏?我是推倒树干的大象,你们就是一群腐蚀树干的蝼蚁,跟我有什么区别?”
众臣被说中了痛处,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,被陈中怼得哑口无言,神情尴尬难堪,看上去十分好笑。
苏玄看着眼前的这些人,心中突然释然,原来他这些年一直执意要解决的问题,要为苏家伸冤,要为苏氏正名,要替兆夏除害,显得多么荒唐可笑,他一心维护的名誉,守卫的江山,到头来沦落在这帮蛀虫手里,支撑着他们的腐败奢靡、昏庸无为。而生活在兆夏这片热土上的老百姓,却苦于多年的战乱,繁重的劳役,和一层又一层的税赋,
“民不聊生,何以天下太平?”他突然说道,“陈中,如果我今日收了你,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,我就和你一样好笑。你耗费毕生之力,想要追求的荣华富贵、至高权力,不过尔尔。我拼尽十年之功,想要维护的家族名誉,到头来还得得到这帮蛆虫的认同,可笑至极。大丈夫不破不立,不如毁了,一起见阎王了干净!”
陈中没想到苏玄居然这么说,略一思索,疑苏玄又出什么计谋对付他,手里抓紧了火油,哼笑一声道,“苏玄,你说的好听,你就不怕火器炸了,把你的心上人也一块送上西天?”
“万万使不得啊!”那些大臣一看苏玄并不阻止陈中,都吓破了胆,争相往殿外跑去,却发现苏玄的人已经将宫墙包围,顿时哀嚎一片,乱作一团。
“一群废物!”陈中怒喝道,然后又对苏玄说,“药捻就快烧完了,苏玄,你再不交出玉虎符,叶须怀可就被炸成一滩肉泥了。”
焦灼的烈日下,网状的药捻燃烧着,向塔尖冲去,还有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火器就会爆炸。陈中咬着后槽牙,眼神里越来越不耐烦,他跟魔怔了一样,对苏玄喊道,“快交出玉虎符 ,玉虎符!”
然而苏玄此时却无比平静,他盯着燃烧的药捻,说道,“陈中,你休想!”说罢,踩着木质塔架向叶须怀飞去。顷刻间,就和叶须怀站在了一起。
“苏将军,你疯了吗?”有人喊起来。
药捻马上就要燃烧完了,只要有其中一根烧到火器根部,捆绑在叶须怀身上的火器都会爆炸。
苏玄不要命般,站在叶须怀身旁,用剑尖挑拨着燃烧到尽头的药捻,一根又一根。然而那些火捻似乎总也拆不完,只要断一根,其他的就会燃烧的更快。
眼看药捻就要烧完,群臣吓得抱头鼠窜,想往外跑却又被挡了回来,一时间哭天抢地。陈中见目的没有达成,气得一跺脚,忙低头寻找那根保命的药捻,却发现早已不见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