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通晨钟响过,金乌的光辉漫过殿角飞檐,将太和殿内映照得一片庄严。
百官垂首,袍袖下的手指或松或紧,整座大殿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今日议的是南方水患。
户部尚书哭穷的折子刚念完,工部侍郎诉苦的陈词又递了上来。
一番拉锯,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的眉心,已经压下了一片浓重的阴云。
天子的目光在殿中缓缓巡弋,最终,像找到了猎物一般,精准地落在了江寻身上。
“江爱卿,你来说说。”
江寻自队列中步出,手持玉笏,清瘦的脊背在沉重的朝服下依然挺得如一杆翠竹。
“回陛下,臣以为,赈灾之要,在于‘疏’,而非‘堵’。”
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在金殿的穹顶下漾开,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钱粮与其层-层下拨,任由官吏盘剥,不如由朝廷成立赈灾司,专款专用,遣钦差沿途监督。”
“至于人手,可就地招募流民,以工代赈。此举既解人力之急,亦安抚灾民之心。”
条理分明,直指沉疴。
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,下意识地捻须点头。
龙椅上,天子眉心的阴云散了几分,眼底透出赞许。
随即,他那兴致盎然的目光一转,投向了队列另一侧,那尊如黑铁浇铸般的身影。
“卫爱卿,以为如何?”
这一问,殿内陡然一寂。
所有官员的耳朵,瞬间都竖了起来。
满朝文武的视线,或明或暗,齐刷刷地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,聚焦在卫青身上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着那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的、必然会响起的——“妇人之仁”。
卫青能感到全朝的目光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。
昨夜,那张清冷面孔吐出的“人前,维持假象”,此刻正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他不懂文官肚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绕绕。
他只知道,皇帝想看他们和睦。
卫青硬着头皮,试图用自己行军布阵的逻辑,去拆解江寻那番话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几乎是从后槽牙里,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江大人的法子……考虑周全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死寂。
户部尚书一口凉气倒吸,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。
几位言官更是惊得面面相觑,眼神里全是同一个疑问:卫大将军,这是被夺舍了?
江寻自己也有一瞬的怔忪。
他眼风极快地掠过卫青,见他梗着脖子,一副慷慨赴死的决绝模样,心下了然。
这莽夫,还真记得约定。
只是这演技,生硬得像是块铁板。
龙椅上,天子显然被这出乎意料的附和取悦了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发明显。
“哦?如何周全?”
这个问题,无异于将卫青直接架在了火上烤。
卫青憋了半天,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就红了,那股热气从脖颈直冲耳根。
“以工代赈……很好。”
他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,像是在啃军粮。
“让灾民有活干,就不会有力气闹事。比直接给钱粮,养出一帮懒汉要强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终于把话说顺了。
“也省了……省了本将军出兵镇压的麻烦。”
话音刚落,江寻的眼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这莽夫,连夸人都带着一股子镇压暴徒的蛮横味道。
“看来卫将军也赞同此法。”
江寻立刻接过了话头,声音温润依旧,甚至唇边还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“既然如此,将军想必也同意,为免惊扰地方,此次赈灾粮草的押运,便不动用军中将士了。”
他微微侧首,望向卫青,目光诚恳。
“如此,也好让将军专心京中防务,不必为此等俗务分神。毕竟,杀鸡焉用牛刀?”
这一手,玩得漂亮。
既是体贴地为卫青“着想”,又釜底抽薪,直接堵死了他借机外派兵马、扩张势力的所有可能。
卫青宽大袖袍下的拳头,骤然收紧。
这酸丁!
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!
给他一个台阶,他立刻就想顺着爬上天,把房顶都给拆了!
他抬起头,撞进江寻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敢反对,就是当着陛下的面,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卫青的胸膛剧烈起伏,几乎能听到里面怒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最终,他几乎是从鼻腔里,重重地哼出两个字。
“可行。”
“甚好!甚好!”
龙椅上,天子用指节轻叩着扶手,笃笃的声响里,笑意几乎要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溢出来。
“朕的左膀右臂,如今能如此同心,实乃我朝之幸!既然两位爱卿见解一致,那便再好不过。”
江寻心底蓦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。
只见天子大手一挥,以一种尘埃落定的语气宣布:
“南方水患的赈灾事宜,就全权交由你二人负责!”
“江寻为正使,总管钱粮调度、民夫安抚。卫青为副使,负责沿途安防、督办工程。”
“朕给你们一个月,要看到成效!”
一瞬间,江寻和卫青同时僵在了原地。
什么?
让他们两个,一起去赈灾?
“陛下!”江寻急忙出声,“臣一人足矣,不敢劳烦卫将军!”
“陛下,末将京畿防务在身,恐无暇分身!”卫青也立刻反对。
“无妨。”
天子的笑意更深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算计。
“京畿防务,交由副将即可。江爱卿一人,朕也不放心。你二人,一文一武,正好互补。”
“此事,就这么定了!”
君无戏言。
江寻和卫青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怒火,以及同样深重的绝望。
他们缓缓跪下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异口同声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退朝后,百官带着够聊上三天的谈资,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不时还有人回头,朝那并肩(虽然隔着三尺远)而立的两人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江寻与卫青沉默地往宫外走,谁也不看谁。
两人之间那三尺的距离,仿佛一道无形的深渊。
直到一处朱红宫墙的拐角,四下无人。
卫青猛地探手,一把攥住了江寻的手腕!
他动作快如鹰隼,力道惊人,直接将人扯进了廊柱的阴影里。
“江寻,你故意的!”
他压着嗓子低吼,滚烫的呼吸几乎要灼伤江寻的皮肤。
江寻的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攥得骨头生疼。
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只是抬起眼,看着近在咫尺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都熄灭了,只剩下冰封的湖面。
“我只是在配合将军你那蹩脚的演技。”
“怎么,现在被绑在一起,不高兴了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精准地刺入卫青的耳膜。
“方才在殿上,你不是附和得挺开心吗?”
“你!”
卫青被他堵得哑口无言,一口气血在胸口翻涌冲撞,憋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一个月。”
江寻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,几乎要点到卫青的鼻尖上。
“卫将军,从今天起,我们不止晚上要同床共枕,白天也要朝夕相对了。”
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。
“恭喜你,得偿所愿。”
说完,他猛地甩开卫青的手,再也不看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,一甩袖袍,大步离去。
卫青僵立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对方腕骨的纤细和冰凉的触感。
他看着江寻那决绝的、没有半分留恋的背影,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轰然炸开。
他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红色的漆皮簌簌落下,混着灰尘,在他眼前无声飘散。
这日子,他娘的,还怎么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