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赐的马车静静停在御史大夫府前。
车壁上金银丝线盘绕的云纹,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江寻立于府门前的石阶上,一身素色常服,身形清瘦如竹。
他凝视着那辆华丽得刺眼的车驾,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褶痕。
蹄声由远及近,沉稳,有力。
卫青骑着他的乌骓马,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,停在了府门前。
他今日未穿铠甲,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,贲张的肌肉线条被布料勾勒得充满压迫感。
那张俊朗的面容紧绷着,黑沉沉的,不见平日半分神采。
两人隔着数丈,目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汇。
一个清冷疏离。
一个怒火暗涌。
随驾的内侍官一路小跑上前,在那两道几乎能冻结空气的视线中,挤出一脸僵硬的谄笑。
他朝着二人深深一躬,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僵持。
“陛下口谕——”
内侍刻意拖长了音调,确保周围所有探头探脑的下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此去南地治水,路途遥远,山河险阻。朕特赐下御辇,望江大人与卫将军能同舟共济,为我朝分忧解难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扫过两人毫无变化的表情,心底直打鼓。
“陛下还说,两位爱卿乃国之栋梁,文武表率。此行当以国事为重,摒弃前嫌,万不可因私废公,辜负圣恩浩荡!”
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是安抚,也是敲打。
江寻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。
卫青的脸色又难看了三分,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在内侍官含笑的注视下,这出被摆在全京城眼皮子底下的戏,必须开演。
江寻先动了。
他提起衣摆,走下台阶,目不斜视地登上了马车。
卫青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亲兵,沉着脸跟了上去。
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,也囚禁了车内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。
车厢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,矮几光洁,软垫厚实。
江寻拣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,径自从书箱里抽出一卷书册,垂眸翻阅。
他这姿态,仿佛这车里再无旁人。
卫青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,从昨夜到现在,那股火就没熄过。
此刻看到江寻这副油盐不进的死人模样,胸中的火气更是窜高了三尺。
他大马金刀地在江寻正对面坐下,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半边空间。
他双臂环胸,肌肉鼓胀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“咯噔”声。
一声声,都像敲在人的心上。
车厢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江寻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,轻得像一种挑衅。
卫青熬不住这种磨人的氛围,目光落在江寻那边堆着的几个大书箱上,又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个简单的行囊。
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物,和一把从不离身的匕首。
“江大人真是好兴致。”
卫青终于开口,话里带刺。
“去南边治水,还带这么多破书。怎么,打算在决堤口给洪水念上一段圣贤文章,好叫它知礼而退?”
江寻翻书的动作没有停顿。
他甚至没抬眼。
“总好过某些人,脑子里除了练兵就是打仗。”
他声音平淡,却字字清晰。
“若挥挥拳头就能堵住滔天洪水,卫将军也不必屈尊于此了。”
“你!”
卫青胸口猛地一堵。
“我这拳头,至少能护着灾民不被乱兵流寇所杀!你那些破纸能做什么?撕下来给灾民充饥果腹吗?”
“能。”
江寻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。
他抬起眼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直看向卫青,唇角勾起,却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能让江某分得清,谁在治水,谁在添乱。”
“你说谁添乱!”
卫青的怒火被彻底点燃。
他骤然探身向前,宽厚的手掌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拍在江寻面前的矮几上。
茶具被震得跳起,发出一阵清脆的乱响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臂。
江寻不退不让,迎着卫青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谁应,便说谁。”
四目相对。
一个怒火翻涌。
一个冷若冰霜。
就在这时,车身猛然一震!
“啊!”
一声短促的惊呼,竟是出自卫青之口。
他先前为了示威而前倾,下盘不稳,这剧烈的一下颠簸,让他瞬间失去重心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扑了过去。
江寻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下意识抬手去挡。
指尖刚刚触碰到对方坚硬滚烫的胸膛,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挟着灼人的体温,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了车壁上。
“唔……”
一片温热柔软的异物,堵住了他的唇。
江寻的思绪,在这一刻彻底断了线。
卫青也完全僵住了。
他整个人都趴在江寻身上,嘴唇不偏不倚,严丝合缝地贴着对方的。
那柔软的、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,混着对方身上清冽的墨香,让他胸腔里的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。
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都冲上了头顶,烧得他耳根滚烫。
车外人声马蹄声,喧嚣依旧。
车内却静得可怕,静到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膛里那两颗擂鼓般的心跳。
一声快过一声。
一声乱过一声。
“滚下去!”
最先挣脱出来的是江寻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透出一种混杂着羞辱与惊怒的苍白。
他猛地抬手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狠狠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。
卫青猝不及防,被推得向后重重撞上车壁,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木雕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顾不上疼,捂着后脑勺,一张俊脸涨得通红,看着江寻,舌头都打了结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!是车……是车颠了一下!”
江寻没有理他。
他用手背,狠狠地、近乎碾磨般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。
那力道之大,像是要将那一块皮肤生生擦破。
他抬起眼。
那双桃花眼里,此刻只剩下冰锥般的嫌恶和怒火。
“卫青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这五个字,像五根无形的冰针,兜头扎进了卫青的心口。
方才因那意外触碰而生的所有慌乱、惊愕,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,瞬间被更汹涌的怒火与难堪所取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瞪着江寻,声音都嘶哑了。
“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!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!”
“跟你这种莽夫,无道理可讲。”
江寻不再看他,低头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襟。
他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,却透出一种极致的疏离和冰冷。
整理完毕,他重新坐直,将视线决绝地投向窗外,留给卫青一个线条绷得死紧的侧脸。
卫青看着他那副嫌恶到极点的模样,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。
他想吼回去,想揪着这个文弱书生的领子,让他把那句话收回去。
可所有怒骂的话都涌到了嘴边,却在他看到对方依旧泛红的嘴唇,和那只垂在身侧、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时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那句“你真让我恶心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刺痛感,在他胸口从未被触及过的地方,蛮横地扎了根。
这痛感,比战场上任何刀伤,都来得更尖锐,更让他无所适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