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恶心”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烙在了车厢逼仄的空气里。
从此,这方寸之地,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江寻将那本沾染了意外的书册,如同丢弃什么秽物一般,撇到一旁。
他换了一卷新的。
指尖捻着书页,目光却穿透了车窗,钉在飞速倒退的荒野里。
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唇上那点短暂的温软触感,像一滴滚油落入神经,滋啦作响,烧灼不休。
一种陌生的焦躁感,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钻。
他甚至能闻到卫青的味道。
那不是文人雅士惯用的熏香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具侵略性的气息。
是烈日下的汗,是兵刃上的铁锈,是沙场吹来的风。
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无孔不入,蛮横地侵占着他的每一次呼吸,让他避无可避。
卫青则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却被无形的牢笼困在原地。
他先是伸直长腿,军靴几乎要踹到对面的车壁。
下一瞬,又觉得这动作过于粗野,猛地收了回来。
他双臂抱在胸前,紧实的肌肉将衣料绷出硬朗的弧度。
可没过多久,又烦躁地放下,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搁。
他想咆哮。
他想揪住江寻的领子,问问他那双眼里的嫌恶究竟是冲着谁。
可一抬眼,看见的便是那人冷玉般的下颌线,绷得死紧,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那句“恶心”,在他脑中反复冲撞。
撞得他胸口发闷,喉咙发堵。
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憋屈。
比在沙场上吃一场毫无预兆的败仗,还要难受百倍。
傍晚时分,御赐的马车在一处官驿前停下。
驿丞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,一路小跑着迎上来,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意。
“下官参见江大人,参见卫将军!热水和上房都已备好,只等二位大人……”
“几间?”
江寻清冷的声音响起,精准地切断了驿丞的奉承。
“啊?”
驿丞愣住了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连忙躬身。
“回大人,驿站小,今日往来官差又多,这……这最好的上房,只剩下一间了。”
他说完,紧张地抬眼,飞快地觑着两位大人的脸色。
卫青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胸中压抑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,他张口便要发作。
然而,江寻已经动了。
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驿丞一眼,更没有看身侧的卫青。
他只提着衣摆,径直向驿站里走去。
“那就一间。”
那语气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决定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。
卫青所有即将脱口的怒斥,都被这四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他看着江寻那清瘦决绝的背影,一口气憋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这酸丁。
他是故意的。
所谓的“上房”内,两人陷入了更具压迫感的沉默。
屋子狭小得可怜。
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。
那张床尤其窄,别说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,就是寻常体格的,恐怕翻个身都能掉下去。
江寻将自己的包袱放在桌上,慢条斯理地取出洗漱用具。
全程,他无视了身后那尊散发着灼人热气的煞神。
这副被彻底当成空气的姿态,终于点燃了卫青积压了一路的怒火。
“江寻!”
他猛地大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怒意。
“你装了一路的死人,到底想干什么!”
江寻整理巾帕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温度。
“将军慎言,我与令堂素无往来。”
“你少给老子装蒜!”
卫青的耐心彻底告罄。
他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腕,用的是战场上擒拿敌寇的力道,蛮横地将那具清瘦的身体整个扯得转了过来。
“老子说了不是故意的!你那句‘恶心’到底是什么意思?给老子说清楚!”
腕骨被对方的手指死死攥住,传来不堪重负的锐痛。
江寻的眉头终于蹙起。
他抬眼,直视着卫青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,眸色却沉静得可怕。
“将军听不明白?”
他唇角挑起,那弧度却不见半分笑意,只余下刻骨的轻蔑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我对任何不必要的肢体触碰,都感到不适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那双清冷的桃花眼,视线缓缓地、带着审视的意味,在卫青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扫过。
“……和将军你。”
“你!”
卫青被他那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口一抽,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。
“不过是碰了一下嘴!你一个大男人,至于吗?”
“在军营里,老子跟弟兄们勾肩搭背,喝一坛子酒,也没见谁说恶心!”
“那是因为将军的弟兄们,与你一样。”
江寻一字一顿,用最平静的腔调,说着最伤人的话。
“而我,不是。”
我与将军,并非同类。
卫青死死盯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眼中的滔天怒火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点点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受伤和全然无法理解的茫然。
他戎马半生,被人骂过莽夫,被人弹劾过嗜杀。
可从未有人,用这种轻描淡写、理所当然的语气,将他这个人本身,划入“令人不适”的范畴。
这句话,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攥着对方手腕的动作,粗鲁、野蛮,又可笑至极。
他猛地松开了手。
江寻白皙的手腕上,赫然留下一圈刺目的、狰狞的红痕。
卫青的目光触及那圈红痕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所有翻涌的气血和怒骂,都化作了灼热的梗塞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江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不再看他。
他转身,拿出帕子,仔仔细细地、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桌椅的边角。
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。
然后,才将书卷笔墨一一摆好。
全程,他都当卫青不存在。
卫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那有条不紊的动作,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。
心里的火烧得更旺,却偏偏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最后,他像在跟自己赌气,大步走到那张唯一的床边,重重坐下。
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这床,我睡了。”
他硬邦邦地宣布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。
江寻擦拭笔杆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头也没回。
“请便。”
卫青等了半天,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任何争吵。
他错愕回头。
却见江寻已经点亮了桌上的油灯,铺开宣纸,开始研墨。
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,那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与那方砚台。
卫青更憋闷了。
他烦躁地脱掉外袍,和衣躺下,用背影对着江寻,闭上了眼。
屋子里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、细微的沙沙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卫青在半梦半醒之间,感到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。
他猛地睁眼回头。
正对上江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江寻也躺了下来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皂角清香,那股干净的味道,瞬间冲淡了卫青身上积攒了一路的风尘味。
“你干什么?”
卫青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沙哑。
“睡觉。”
江寻闭着眼,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不是嫌我恶心吗?滚下去睡!”
“床太小,没地方滚。”
江寻翻了个身,背对他。
“卫将军若是不习惯,可以去睡地上。”
“我不介意。”
“你!”
卫青气结。
这人简直是他天生的克星!
他瞪着江寻的后脑勺,恨不得在那乌黑的发间瞪出两个窟窿来。
最终,他也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,翻身朝外,用同样决绝的背影,表达着自己的不屑。
狭窄的床上,两个高大的男人背对背躺着。
身体不曾触碰,肩胛骨之间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滋滋作响。
他们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体温。
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。
透过薄薄的衣料和被褥,传递过来,灼烧着彼此的皮肤。
黑暗中,卫青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江寻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后,一声,又一声,沉稳而规律,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。
那股干净的皂角味,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,不断提醒着卫青这个人的存在。
他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一会儿,是江寻说“恶心”时,那双桃花眼里冰冷刺骨的嫌恶。
一会儿,又是昏黄灯火下,那截白皙手腕上,被他自己亲手捏出来的、刺眼夺目的红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