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的窗纸被风刮得“簌簌”作响,像一只无形的手,在刮擦卫青绷紧的神经。
他睁着眼,房梁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。
身侧,江寻的呼吸声平稳得过分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,烧得他心烦意乱。
沐浴后的皂角清气,混着那人身上独有的冷冽沉水香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避无可避。
前一刻,还是马车里唇瓣相贴的温软,和脑中炸开的惊雷。
后一刻,便是江寻吐出“恶心”二字时,那双桃花眼里能将人冻伤的冰。
最终,所有画面都定格成一幕——江寻那截白皙的手腕,和他亲手捏出来的那圈狰狞的红。
胸口堵得发慌。
一股说不清的邪火夹杂着燥意,在他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。
卫青猛地翻了个身。
动作又凶又狠,只想离那扰人的气息源头远点。
床,太窄了。
他坚实的后背,就这么直直擦过另一个人的身体。
很凉。
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,那股寒意还是刺得他皮肤猛地一缩。
这鬼地方的被子,薄得跟纸糊似的。
卫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他正要翻回去,身后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。
紧接着,一片凉意,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后背。
卫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江寻睡熟了。
身体的本能压过了清醒时的意志,在黑暗中贪婪地寻找着热源。
他蜷缩起来,清瘦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。
甚至有一条修长的腿也缠了过来,冰凉的脚踝碰到了卫青的脚踝。
对方清瘦的骨骼硌得他有些不舒服。
卫青的第一反应,就是把这个不知死活的酸丁一脚踹下床。
可脑中却闪过那张在灯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,和那句死撑出来的“身娇体弱,吹不得夜风”。
他鬼使神差地,没动。
他就这么僵着身体,像个烧红的火炉,任由那个他恨不得掐死的死对头,像只偷暖的猫,死死贴着他。
后半夜,卫青几乎没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,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,将卫青从混沌的浅眠中拽了出来。
他猛地睁眼。
一头乌黑的发顶,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,直直撞入他的视线。
江寻不知何时,竟已滚进了他怀里。
那颗平日里总是高傲扬起的头颅,此刻正安分地枕在他的臂弯,几缕软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得钻心。
江寻的一只手还毫无防备地搭在他的胸膛上,呼吸均匀,睡得正沉。
卫青的大脑,空白了一瞬。
他垂下眼,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,审视着怀里的人。
没有了白日的刻薄与锋利,这张脸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甚至……称得上好看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卫青狠狠掐灭。
他正要发力掀开这人,怀中人的睫毛忽然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。
江寻那双总是清凌凌的桃花眼里,先是闪过一丝初醒的迷茫。
随即,在看清眼前的情形后,那迷茫瞬间被惊骇与滔天的羞愤撕碎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蝎子蛰了,手脚并用地向后弹开。
动作太大,他险些从窄床上滚下去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,又看了一眼同样衣衫不整的卫青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又被汹涌的气血冲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
这一次,卫青却不急了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,慢条斯理地揉着自己被枕麻的手臂,看着江寻那副天塌了的模样,心里憋了一夜的邪火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怎么?”
他挑眉,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哑,语气却坏透了。
“江大人昨夜投怀送抱,睡得可还安稳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江寻身上毫不掩饰地扫了一圈。
“卫某这人形汤婆子,用着可还顺手?”
“你胡说!”
江寻的声音都在发颤,羞辱感让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。
“分明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什么?”
卫青打断他,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,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,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。
“是我逼着你钻我怀里的?还是我逼着你用冰块一样的脚贴着我的?”
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江寻那截还露在外的脚踝。
“江大人,你这身子骨,可真比姑娘家还金贵。”
江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昨夜的确冷得厉害,后半夜的事……他记不清了。
可那种寻求温暖的身体本能,让他根本无法理直气壮地辩驳。
他只能死死瞪着卫青,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。
“无耻!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卫青哼笑一声,满不在乎地翻身下床。
屋子太小,两人各自穿衣,磕碰在所难免。
江寻弯腰去拿靴子,刚直起身,差点一头撞进正转身的卫青怀里。
那股带着侵略性的雄性气息,劈头盖脸地砸来。
卫青下意识伸手扶住他,宽厚的掌心隔着衣料,精准地按在他单薄的肩上。
两人身体同时一僵。
又触电般弹开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驿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。
“大人,将军,车马已备好,该启程了。”
两人手忙脚乱地理好衣冠,恢复了官面上的疏离,一前一后走出房门。
府衙外,御赐的马车在晨雾中静候。
卫青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,踩上马镫的动作却顿住了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正准备登车的江寻。
那人一身素袍,晨风一吹,宽大的袖子空荡荡地晃着,身形更显单薄伶仃。
卫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“麻烦。”
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。
下一刻,他转身从自己马背上那个简陋的行囊里,扯出一件东西,大步流星地走回马车前。
在江寻和随行内侍官诧异的目光中,卫青二话不说,将那团厚实的、还带着他体温的狼皮毯子,直接扔进了车厢。
毯子落在江寻常坐的角落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看什么看!”
卫青冲着发愣的内侍官吼了一句,语气极冲。
“南边湿冷,钦差大人要是冻病了,耽误了陛下的差事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一夹马腹,他便在亲兵的簇拥下,率先纵马前行。
江寻站在车边,看着那匹黑马远去的背影,又转头,看向车厢里那团毛茸茸的狼皮毯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,提起衣摆,上了车。
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。
江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那团狼皮毯子,就在他手边。
他没有碰。
目光投向窗外,车轮滚滚,碾过晨雾。
车厢里,那股属于卫青的霸道气息里,混进了一股狼皮特有的、粗糙而温暖的味道。
许久。
江寻收回目光,视线终于落在那团毯子上。
他伸出手,修长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。
最终,还是轻轻落在了那粗硬的皮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