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单调的“咯噔”声,是车厢内唯一的声响。
江寻摊开书卷,一个字也未能入眼。
指尖冰凉得像是玉石。
角落里那团狼皮毯子,蜷缩着,像一头温顺的野兽。
它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皮革、烈日与铁器的味道。
那是卫青的味道。
粗粝,蛮横,无孔不入。
车行至一片林荫,光影在书页上破碎跳跃。
一阵凉风从车帘的缝隙里蛇一般钻了进来,贴着江寻的后颈攀上脊背。
南地的湿冷,比京城的干冷更阴险,无声无息,却能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。
“耽误了陛下的差事,你担待得起吗?!”
卫青那句恶声恶气的话,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。
江寻的视线,终是无法再回避那团毛茸茸的毯子。
可笑的尊严与冻得发僵的身体,在他脑中无声交战。
最后,是那股从脚底窜起、几乎让他脚趾抽筋的寒意,彻底压倒了御史大夫那点孤高的骄傲。
他伸出手。
修长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。
他将那毯子拽了过来。
入手沉甸甸的,一股干燥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冰冷的双腿,那恼人的湿冷被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驱散。
江寻紧绷了一路的肩线,终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,悄然松弛下来。
车厢外,卫青骑在马上,迎着风,脸色比出发时更黑。
把毯子扔进去,他就后悔了。
这不是他。
他该是那个冷眼旁观,看江寻冻得嘴唇发白,看那张永远从容的脸被逼出狼狈的人。
可他偏偏就做了。
脑子里,全是那人睡着时,无意识蜷缩着,像只小动物一样拼命寻找热源的姿态。
“操!”
卫青低骂一声,狠狠一夹马腹。
乌骓马长嘶一声,猛地向前冲刺,将身后的亲兵甩开一大截。
他想把那点烦人的思绪,连同身后那辆碍眼的马车,一同甩得无影无踪。
行至午后,天色骤变。
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压了下来,天与地都被吞噬,世界暗得如同提早降临的傍晚。
狂风呼啸,官道上的沙尘卷起,迷了所有人的眼。
“将军!要下大雨了!”
副将的嘶吼被风撕得破碎。
话音刚落,豆大的雨点便疯了般砸了下来,瞬间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。
卫青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,汇成水流,没入衣领。
他刚要下令全队寻找避雨处,前方骤然传来一声骏马凄厉至极的长鸣。
“吁——”
马车猛地向左一沉,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。
“怎么回事!”
卫青策马冲上前。
车夫半条腿陷在泥里,脸色在暴雨中惨白如纸。
“将军,车轮……车轮陷进泥坑里了!”
暴雨早已将官道冲刷成一片泥沼,一个不起眼的坑洼,此刻成了致命的陷阱。
车厢内,江寻被那股剧烈的晃动狠狠撞在车壁上,骨头都疼。
他一把撩开车帘,入目便是倾盆的暴雨与一片手忙脚乱的混乱。
卫青跳下马,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,发出沉闷的“噗嗤”一声。
他俯身查看车轮,雨水打湿他的黑发,几缕发丝紧贴在他饱满的额角,让他看上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狼。
“不行,硬拉会断轴。”
卫青站起身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这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。
他自己淋成落汤鸡无所谓。
可车里那个金贵的御史大夫,怕是沾点泥都要掉层皮。
卫青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,大步走到车前,一把掀开了车帘。
“下来!”
他吼道,声音裹挟着风雨,沉闷地砸进车厢。
“车要翻了!”
江寻正襟危坐,腿上那方厚实的狼皮毯子格外显眼。
他抬起眼,对上卫青那双几乎能滴下水的,满是怒火的眼睛。
“下到何处?”
他声音不大,却偏偏清晰地穿透了雨幕。
“与将军一同,在这泥里打滚么?”
卫青的火气“噌”地窜到了头顶。
他浑身湿透,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,这酸丁倒好,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,盖着他的毯子,活像一尊玉佛!
“江大人倒是会享受。”卫青的牙根都在发酸,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总比将军把自己当条泥鳅,在外面淋个痛快要好。”
江寻淡淡地将视线移开,重新落在书卷上,那姿态,仿佛多看卫青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。
卫青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。
他猛地探身,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臂,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。
“走!”
他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,半拖半拽地将人从车里扯了出来。
江寻那双一尘不染的云靴刚一沾地,便立刻陷进了黏腻的烂泥里。
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昂贵的靴袜,那湿滑恶心的触感,让江寻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。
他踉跄了一下,几乎摔倒。
那清瘦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,竟显得有些伶仃,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。
卫青的心头莫名一梗。
他大步走回去,在江寻开口讽刺之前,直接弯腰,手臂穿过他的腿弯,一把将人整个扛上了自己的肩膀。
“卫青!”
江寻惊呼出声,天旋地转间,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卫青湿透的、坚实如铁的肩膀。
“闭嘴!”
卫青扛着这个不轻不重的麻烦,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密林走去。
“想自己走,就用你那两条金贵的腿,在泥里爬过去!”
密林里,雨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削弱。
亲兵很快生起一堆火,潮湿的木柴被点燃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卫青走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边,毫不温柔地将肩上的人“扔”了下去。
他自己则脱掉湿透的重甲外袍,赤着结实上身,在火边拧着衣服上的水。
古铜色的皮肤被跳跃的火光映照,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,水珠顺着肌理滑落,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。
江寻狼狈地别开视线,整理着自己同样湿透的衣袍,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雨,一直下到天黑都未停。
林中温度骤降。
江寻抱着手臂,牙关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那堆火的浓烟熏得他头疼,可若不靠近,那股湿冷便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冻得他发抖。
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,一件带着灼人体温和篝火燥气的干燥外袍,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,正罩在他头上,遮蔽了所有视线。
江寻一把扯下。
卫青就站在他面前,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,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宽阔而坚实的轮廓。
“穿上。”
他的声音又硬又冲,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。
“你要是病死在这鬼地方,老子没法跟陛下交代。”
江寻捏着那件还残留着对方霸道体温的衣服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卫青没再理他,转身走到一棵大树下,背靠粗糙的树干坐下,闭上了眼,仿佛已经睡去。
江寻看着手里的衣服,又看了看卫青那宽阔的、在寒风中只着单衣的背影。
良久。
他还是将那件明显大了一圈,带着浓重卫青气息的外袍,披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,混合了篝火、雨水和汗意的,霸道的、温暖的气息,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。
像是落入了一个粗糙,却不容拒绝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