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被雨水浸泡得漆黑黏稠。
砸在树冠上的暴雨,闷雷般连绵不绝。
火堆被欺压得只剩一小团,光芒苟延残喘,将两个对坐的身影投在湿漉漉的树干上,扭曲拉长。
卫青那件宽大的外袍,裹在江寻身上,空荡荡的,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。
袍子上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尽,只剩下那股属于卫青的,混合着汗味与铁器气息的霸道味道。
江寻背靠粗糙的树干,合着眼。
他试图用假寐,来对抗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寒。
可身体的本能,远比他的意志要诚实。
一阵剧烈的颤栗毫无预兆地从脊椎末梢炸开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牙关紧咬,却依旧能听到骨骼与骨骼之间因寒冷而碰撞的,细微又绝望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蜷缩起来,将自己抱得更紧。
树干的另一侧,卫青根本没有睡着。
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颤抖,通过共同倚靠的树干,一下,又一下,精准地、恼人地传到他的背上。
烦躁。
卫青睁开眼,盯着面前被雨幕切割的黑暗,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焦炭。
这酸丁,比他军营里最娇生惯养的新兵蛋子还要麻烦。
他想吼他“抖什么抖,再抖就把你扔出去喂狼”,可话滚到嘴边,又硬生生卡住。
脑中闪过的,竟是扛起他时,那轻得不像话的身体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被死死压抑的咳嗽声,从身侧传来。
江寻猛地扭过头,用袖子捂住嘴,整个人瞬间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。
每一次呛咳,都带动他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,仿佛要将肺都从喉咙里撕扯出来。
卫青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他猛地起身,走到火堆旁,抓起几根备用的干柴,狠狠扔了进去。
火苗“轰”地一下蹿高,明亮的火光终于驱散了些许阴冷的雾气。
“吵死了。”
他头也不回,声音又硬又冲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江寻的咳嗽声,被这三个字硬生生斩断。
他费力地喘了口气,抬起头。
摇曳的火光下,那张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。
“扰了将军清梦,是江某的不是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又哑又涩,连惯常的讥讽都失去了力道。
卫青没搭理他,只蹲在火边,用一根树枝沉默地拨弄着柴火,逼着那火烧得更旺。
雨夜漫长,没有尽头。
江寻的头越来越沉,眼前的火光分裂成无数光斑,旋转,飘散。
他发热了。
自幼体弱,他比谁都清楚,这种阴湿入骨的寒气,就是要他命的催命符。
他想站起来,离那唯一的暖源近一些。
可身体刚一发力,一阵天旋地地转的眩晕便席卷而来。
世界在他眼前,碎了。
他向一侧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没有撞上冰冷泥地的痛感。
他坠入一个坚硬又滚烫的所在。
在江寻身体歪倒的瞬间,卫青已一步跨过,长臂一伸,将那具软倒的身体精准地捞进怀里。
指尖碰到对方的额头。
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“江寻?”
他拍了拍那人的脸颊,入手一片滚烫的湿腻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冷汗。
怀里的人毫无反应,只是无意识地蹙着眉,每一次呼吸都急促而灼热。
“操!”
卫青低骂一声,也顾不上什么嫌恶不嫌恶了。
他弯腰,将江寻整个打横抱起,大步走回火堆旁,让他靠着自己坐下。
他撕下自己干净的中衣内摆,在旁边的小水洼里浸湿,拧干,动作粗暴地按在江寻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麻烦精。”
他骂着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他调整姿势,让江寻的整个后背都严丝合缝地贴上自己的胸膛,用自己的体温,去驱散他身上的寒气。
又将那件属于自己的外袍,连同那张从马车里抢救出来的狼皮毯子,一层一层,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江寻身上。
做完这一切,卫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。
他正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,将他的死对头,整个圈在怀里。
江寻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,乌黑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,痒得钻心。
那股冷冽的沉水香混杂着病中灼热的气息,形成一种陌生的、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的味道。
那张总是挂着冷嘲的嘴唇,此刻失了血色,微微张着,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。
卫青僵住了。
这种感觉,比独自面对北狄三千重甲骑兵还要煎熬。
可怀里那人滚烫的体温,和那微弱却不曾间断的呼吸,又让他无法放手。
他就这么抱着,像抱着一块烧得通红、却又不能扔掉的烙铁。
听着雨声,一夜无眠。
天,终于亮了。
雨停了,林间弥漫着白雾,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与草木的腥气。
江寻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,他闻到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,属于卫青的雄性气息。
混着篝火的烟熏味,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他正被人抱着。
一个坚实如铁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一条肌肉虬结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,将他牢牢禁锢。
他的头,正枕着一个宽阔的肩膀。
这姿势……
亲密得令人作呕。
江寻的身体,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。
他猛地挣扎起来,那动作像是被毒蛇缠住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醒了?”
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的声音。
卫青松开手,任由江寻连滚带爬地从他怀里挣脱出去。
江寻踉跄站稳,回头,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卫青。
他又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外袍,和那张裹得紧紧的狼皮毯。
昨夜的寒冷,眩晕,还有那阵无法抑制的呛咳……
记忆的碎片,带着屈辱的温度,缓慢拼凑起来。
他的脸“刷”地一下,血色褪尽,又被汹涌而上的气血冲得通红。
“昨夜……”
他开口,嗓子哑得像破锣,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“你发热了。”
卫青站起身,活动着僵硬了一夜的脖子和肩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差点死了。”
江寻的嘴唇动了动。
所有刻薄的话,所有尖锐的讽刺,全数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两件东西,狼皮毯上,甚至还清晰地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体温。
羞辱。
难堪。
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辨明的,陌生的情绪,在他胸口翻江倒海。
“多管闲事。”
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声音却虚弱得毫无底气。
卫青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他走到那辆歪在泥里的马车旁,开始检查车轴。
随行的亲兵和内侍官也陆续醒来,看到眼前这诡异的情景,人人眼观鼻,鼻观心,假装自己是个瞎子。
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江寻默默脱下那件外袍,仔细叠好,又将狼皮毯子卷起。
他想将东西还给卫青,可对方正跟几个亲兵一起,满身泥水地试图把车轮从泥坑里弄出来,根本没空理他。
他只能抱着那两样东西,站在一旁,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。
热度退了,但身体依旧虚软无力。
江寻靠着树干,看着不远处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。
卫青脱了上衣,赤着古铜色的上身,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贲张起伏,充满了野性的力量。
泥水溅在他的脸上、身上,他毫不在意,只是吼着号子,和亲兵们一起用力推车。
那是一种江寻从未接触过的,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、粗犷而鲜活的场面。
他忽然想起,昨夜自己就是靠着这个身体,汲取着温度,才熬过了那个足以致命的寒冷雨夜。
“嘿——!”
随着卫青一声暴喝,车轮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中,被从泥坑里抬了出来。
卫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随手抓起搭在车辕上的湿衣服擦了擦手,转身朝江寻走来。
他走到江寻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,将他完全笼罩。
“能走了?”他问,语气算不上好。
江寻没说话,只是将手里的外袍和毯子递了过去。
卫青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
他说。
“南边比这儿更潮,你这身子骨,别没到地方就先散架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江寻回答,转身就走,声音洪亮地传遍林间。
“收拾东西!半个时辰后出发!”
江寻抱着那两件东西,僵在原地。
怀里,那属于卫青的、霸道而温暖的气息,再一次将他包裹。
这一次,却似乎,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