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重新启程时,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尽。
江寻抱着那件外袍和狼皮毯子。
指尖触及的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。
一种是粗布的磨砺,一种是皮毛的温软。
可它们都带着同一种味道,属于卫青的,霸道得不讲道理。
他上了马车,将那两样东西放在角落。
那姿态,仿佛是两块会烫伤人的烙铁,既不想碰,又不能扔。
车帘晃动,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,带进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是卫青。
他那匹心爱的乌骓马,大概是昨夜折腾得狠了,此刻正由亲兵牵着,怏怏地跟在车后。
卫青一屁股坐下,车厢都跟着沉了沉。
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半空间,双腿伸展,几乎要碰到江寻的袍角。
“看什么?”
卫青察觉到江寻的视线,从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咕哝。
“老子的马也要歇脚。”
江寻收回目光,一言不发。
车厢逼仄,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。
昨夜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,那滚烫的体温,那蹭在颈窝的发丝,都成了空气中无形的针,一下下刺着江寻的神经。
他病后的身体依旧虚弱。
那股被暂时驱散的寒意,又开始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爬。
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。
眼角的余光,瞥向角落那团毛茸茸的狼皮。
拿,还是不拿?
拿了,便是承认自己离不开这莽夫的东西。
不拿,他怕自己真会如卫青所说,没到地方就散了架。
御史大夫的骄傲,在求生的本能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最终,他伸出手。
动作僵硬地将那张狼皮毯子拽了过来,盖在腿上。
一股粗糙的、干燥的暖意,瞬间包裹住他,将那股阴寒驱散。
他紧绷的背脊,在自己都未曾察觉间,松懈了半分。
“呵。”
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江寻抬眼,正对上卫青那双兴致盎然的虎目。
“江大人不是嫌脏么?”
卫青懒洋洋地靠着车壁,像一只终于抓到对手错处的豹子。
“怎么,这会儿又不嫌了?”
“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紧。”
江寻面不改色,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依旧清冷。
“江某若在此倒下,岂非遂了某些人想看笑话的心?”
“某些人?”卫青挑眉,“江大人这张嘴,病了也不饶人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那股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昨夜也不知是谁,跟只没骨头的猫似的,一个劲儿往人怀里钻。”
“怎么,卫某这人形汤婆子,用着可还顺手?”
“你!”
江寻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,不是气的,是羞的。
他活了三十年,从未有一刻,像现在这般狼狈。
“卫将军,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昨夜之事,你若再提半个字,休怪江某回京之后,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‘言行无状,轻浮无度’!”
这威胁,软绵绵的,毫无力道。
卫青看着他那双因羞愤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,看着那张失了血色、却偏偏泛着薄红的嘴唇,心里那股恶趣味,忽然就淡了。
他撇了撇嘴,转头看向窗外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车厢内,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坐立难安的寂静。
只是这一次,空气里那股属于卫青的味道,似乎与江寻腿上毯子的暖意,融为了一体。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前方传来一阵骚动,马车缓缓停下。
“将军!大人!”
亲兵在车外高声禀报。
“前方官道,被南边逃来的灾民堵住了!”
卫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一把掀开车帘。
江寻也跟着望出去。
只见前方官道上,黑压压地跪坐着一大片人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得像一片荒原。
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汇成一股沉默的、绝望的洪流,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老者,被几个人搀扶着,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。
卫青翻身下车,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,挡在车前。
他的手,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江寻的眉头紧紧蹙起,也跟着下了车。
一股混杂着酸腐、汗臭和绝望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官爷……求求官爷行行好……”
那老者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,身后,乌泱泱的人群也跟着跪倒一片,头颅磕在泥地里,沉闷又绝望。
“洪水把家都冲没了,地也没了……我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……求官爷开恩,给口吃的吧!”
老者的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的血。
江寻的心,被这声音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看向车队后方,那里装着他们先行携带的,用以打点沿途官府的少量粮食。
“开粮。”
他没有丝毫犹豫,对身侧的内侍官下令。
“不可!”
卫青断然喝止,他上前一步,挡在江寻与那群灾民之间。
“江寻,你疯了?”
他压低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警告。
“我们总共才带了多少粮食?这点东西撒下去,杯水车薪!一旦开了这个头,后面再遇上,你给还是不给?我们还没到灾区,自己就先断了粮!”
“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?”
江寻绕开他,直视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。
“卫青,这是人命!”
“我知道是人命!”
卫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但我们是来赈灾的,不是来送死的!这群人里,谁知道有没有趁乱作恶的流匪?一旦开仓,秩序一乱,他们为了抢粮打起来,死的人更多!你负得起这个责吗?!”
“妇人之仁,会害死所有人!”
又是这句“妇人之仁”。
从朝堂,到荒野。
江寻猛地甩开他的手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都熄灭了。
“在将军眼里,除了镇压,便是杀戮。”
“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在你看来,与北狄的蛮兵,又有何异?”
“至少北狄蛮兵不会跪下来求你!”
卫青也被激出了真火,他双目赤红,指着那群灾民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给他们一点吃的,就是救了他们?我告诉你,你这是在养蛊!是把刀子递到他们手上,让他们自相残杀!”
一个主张“仁德安抚”。
一个信奉“铁腕秩序”。
两种水火不容的信念,在这片泥泞的官道上,在无数双绝望眼睛的注视下,撞得火花四溅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因为体力不支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她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那哭声又细又弱,像一只濒死的小猫。
这声哭,像一根针,瞬间刺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江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卫青按在刀柄上的手,也僵住了。
江寻不再与他争辩,大步走向那对母子。
他弯下腰,伸手探了探那妇人的鼻息,又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。
“只是饿晕了。”
他站起身,回头,目光直直地盯在卫青脸上。
那眼神,没有愤怒,没有讥讽,只有一片沉寂的、冰冷的质问。
仿佛在问,你的铁血安邦,能救活这个孩子吗?
卫青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窒。
胸口那股翻涌的怒火,竟被一种陌生的情绪硬生生浇熄了半截。
他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,又看了看江寻那双干净得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眼睛。
“操。”
卫青狠狠骂了一句,转身从自己的马上解下一个水囊,和一个油纸包,大步流星地走过去。
他蹲下身,动作粗鲁地掰开那妇人的嘴,灌了几口水。
然后撕开油纸包,里面是他自己的干粮,硬得像石头。
他掰了一小块,塞进那孩子的嘴里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起身,环视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,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所有人,听着!”
“我们是朝廷派往南地赈灾的钦差,车上是救灾的物资,不是给你们的!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镇国将军卫青,不是见死不救的人!”
他一指身后的亲兵队。
“把我们自己带的干粮,全部分下去!”
“一人一块,一个水囊,仅此而已!”
“拿了东西,即刻让开官道!”
他的手,重新按回刀柄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若有趁乱作祟者,格杀勿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