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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见不合第12章 莽夫的道理,字字诛心!
106 段

第12章 莽夫的道理,字字诛心!

106 段

“格杀勿论。”

四个字,淬着冰,砸进泥泞里,没有溅起一丝声响。

可那股寒意,却顺着所有灾民的脊梁骨,寸寸攀爬。

人群中最后一丝骚动的苗头,被这四个字瞬间掐灭。

卫青的亲兵动了。

他们像一具具沉默的战争傀儡,解下自己的干粮袋,两人一组,一人按刀,一人分发。

没有言语。

没有安抚。

他们走到每一个跪着的灾民面前,将一块黑硬如石的干粮,一个水囊,放在他们身前的泥水里。

不多,不少,精准得冷酷。

分发完毕,转身,走向下一个,动作整齐划一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
整个官道,只剩下雨后泥水滴落的微响,和灾民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
江寻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
他看见那个刚被救醒的妇人,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将干粮掰碎,先塞进孩子嘴里,自己则伸出舌头,贪婪地舔舐着掌心掉落的碎屑。

他看见一个白发苍公,抱着那块能硌掉牙的干粮,浑浊的老泪混着泥水,从脸上纵横的沟壑里,无声淌下。

他也看着卫青。

那人就站在灾民与车队之间,像一尊沉默的界碑。

他身上那股血与火淬炼出的煞气,比所有亲兵出鞘的刀锋加起来,都更具威慑。

江寻的心,一寸寸地往下沉。

他不得不承认,卫青是对的。

若依他所言,此刻开仓,这群被饥饿逼到绝路的人,只会瞬间化作失控的野兽。

届时,场面必将是一场血腥的闹剧。

卫青的法子,粗暴,冷酷,毫无人情。

却该死的……有效。

他用他自己和亲兵的口粮,换来了一条通路,也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,暂时稳住了这群濒临崩溃的灾民。

他没有给予虚无缥缈的希望,只给了他们能活到明天的力气。

这莽夫……

江寻的目光落在卫青宽阔的背影上。

那身形在风雨飘摇中,竟透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。

他并非只有嗜杀的蛮横。

在他的铁腕之下,藏着一种更深沉、更残酷的生存逻辑。

一种江寻从未想过,也绝不认同,此刻却无法反驳的逻辑。

“妇人之仁,会害死所有人。”

这句话,再一次在江寻耳边响起。

这一次,字字句句,都带上了令人无法呼吸的重量。

灾民陆陆续续让开了官道,依旧跪在道路两旁,无数双眼睛,混杂着麻木、感激与残存的渴望,追随着车队。

卫青翻身上了马车,将满身的泥泞与寒气一并带了进来。

车轮碾过泥泞,也碾过那些沉默的注视。

车厢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卫青大马金刀地坐着,闭目养神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赶走了一群苍蝇。

江寻则垂着眼,盯着腿上那张狼皮毯子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硬的皮毛。

那股属于卫青的霸道味道,此刻闻起来,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。

“将军治军之法,用在治民之上,倒也……”

江寻终于开口,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。

“……别开生面。”

卫青眼皮动了动,没睁。

“总比对着一群饿狼念叨‘仁义道德’要管用。”

“一块干粮,能让他们活到明日。”江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,“明日之后呢?将军麾下的亲兵,还能再饿一天肚子么?”

这不再是指责,而是一个尖锐的问题。

卫青终于睁开了眼。

那双虎目在昏暗的车厢里,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。

“那是你的事,江大人。”

他看着江寻,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。

“我的差事,是护着你,安安全全抵达南地。至于到了地方,怎么开仓,怎么放粮,怎么让他们活过明日、后日,那是你御史大夫的活儿。”
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车厢内的光线吞噬大半,压迫感迎面而来。

“你最好想清楚。今天看到的,不过是开胃菜。真正的南地,比这惨十倍。你那套圣贤书上的道理,在那儿,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。”

江寻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
“所以,将军的意思是,江某到了南地,也该学你一样,用刀子来赈灾?”

“老子没那么说。”卫青烦躁地靠回车壁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“我只知道,想让那群人听你的,你手上就得有让他们怕的东西。不然,你就是那案板上最肥的一块肉。”

“江某的依仗,是天子圣意,是朝廷法度。”

“法度?”

卫青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过来人的轻蔑。

“江大人,你跟一群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的饿死鬼讲法度?”

江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
是啊。

法度,在绝对的饥饿面前,算什么?

他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对自己笃信不疑的道理,产生了动摇。

车厢里又一次陷入沉默。

这一次,却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,混杂着无奈与思量的沉重。

江寻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
那些跪在泥水里的身影,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,可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却烙在了他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
卫青看着他那绷得死紧的侧脸,看着那双总是清冷孤高的桃花眼里,此刻流露出的,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茫然。

他心里那股总想对着干的邪火,莫名其妙地,就熄了。

马车忽然猛地一颠。

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,一本没来得及收起的书册,直直滑向地上。

江寻病后体虚,被晃得身形不稳,下意识伸手去扶。

一只更快的手,已经越过矮几,稳稳按住了那本书。

是卫青。

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书页上,与江寻那只修长白皙的手,险些碰到一起。

指尖的空气,都变得滚烫。

江寻的指尖猛地一缩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
卫青也僵住了。

他几乎是弹射般收回手,好像那书上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
“咳。”

卫青清了清嗓子,眼神飘向别处,声音硬邦邦的。

“车不稳,仔细你的宝贝疙瘩。”

江寻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书收好,放回书箱。

气氛,比方才还要尴尬。

卫青觉得浑身不自在,像有蚂蚁在爬。

“喂。”他忽然又开口。

江寻抬眼。

“你……”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你那身子骨,到底怎么回事?在京城瞧着,也没这么弱不禁风。”

江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微微一怔。

“自幼的旧疾。”他淡淡地回答。

“旧疾?”卫青皱眉,“什么旧疾,军医治不好?”

江寻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的情绪。

“心病。”

“药石无医。”

卫青彻底没话了。

他最不擅长应付这些文人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东西。

可看着江寻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,那些刻薄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
“算了。”

他自暴自弃地往后一靠,重新闭上眼。

“到了南地,你自己仔细点。你要是死半道上,老子回去还得写上万字的陈情折子。”

“他娘的,比打一场败仗还麻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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