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格杀勿论。”
四个字,淬着冰,砸进泥泞里,没有溅起一丝声响。
可那股寒意,却顺着所有灾民的脊梁骨,寸寸攀爬。
人群中最后一丝骚动的苗头,被这四个字瞬间掐灭。
卫青的亲兵动了。
他们像一具具沉默的战争傀儡,解下自己的干粮袋,两人一组,一人按刀,一人分发。
没有言语。
没有安抚。
他们走到每一个跪着的灾民面前,将一块黑硬如石的干粮,一个水囊,放在他们身前的泥水里。
不多,不少,精准得冷酷。
分发完毕,转身,走向下一个,动作整齐划一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整个官道,只剩下雨后泥水滴落的微响,和灾民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江寻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那个刚被救醒的妇人,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将干粮掰碎,先塞进孩子嘴里,自己则伸出舌头,贪婪地舔舐着掌心掉落的碎屑。
他看见一个白发苍公,抱着那块能硌掉牙的干粮,浑浊的老泪混着泥水,从脸上纵横的沟壑里,无声淌下。
他也看着卫青。
那人就站在灾民与车队之间,像一尊沉默的界碑。
他身上那股血与火淬炼出的煞气,比所有亲兵出鞘的刀锋加起来,都更具威慑。
江寻的心,一寸寸地往下沉。
他不得不承认,卫青是对的。
若依他所言,此刻开仓,这群被饥饿逼到绝路的人,只会瞬间化作失控的野兽。
届时,场面必将是一场血腥的闹剧。
卫青的法子,粗暴,冷酷,毫无人情。
却该死的……有效。
他用他自己和亲兵的口粮,换来了一条通路,也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,暂时稳住了这群濒临崩溃的灾民。
他没有给予虚无缥缈的希望,只给了他们能活到明天的力气。
这莽夫……
江寻的目光落在卫青宽阔的背影上。
那身形在风雨飘摇中,竟透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。
他并非只有嗜杀的蛮横。
在他的铁腕之下,藏着一种更深沉、更残酷的生存逻辑。
一种江寻从未想过,也绝不认同,此刻却无法反驳的逻辑。
“妇人之仁,会害死所有人。”
这句话,再一次在江寻耳边响起。
这一次,字字句句,都带上了令人无法呼吸的重量。
灾民陆陆续续让开了官道,依旧跪在道路两旁,无数双眼睛,混杂着麻木、感激与残存的渴望,追随着车队。
卫青翻身上了马车,将满身的泥泞与寒气一并带了进来。
车轮碾过泥泞,也碾过那些沉默的注视。
车厢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卫青大马金刀地坐着,闭目养神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赶走了一群苍蝇。
江寻则垂着眼,盯着腿上那张狼皮毯子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硬的皮毛。
那股属于卫青的霸道味道,此刻闻起来,竟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。
“将军治军之法,用在治民之上,倒也……”
江寻终于开口,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。
“……别开生面。”
卫青眼皮动了动,没睁。
“总比对着一群饿狼念叨‘仁义道德’要管用。”
“一块干粮,能让他们活到明日。”江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,“明日之后呢?将军麾下的亲兵,还能再饿一天肚子么?”
这不再是指责,而是一个尖锐的问题。
卫青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双虎目在昏暗的车厢里,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。
“那是你的事,江大人。”
他看着江寻,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。
“我的差事,是护着你,安安全全抵达南地。至于到了地方,怎么开仓,怎么放粮,怎么让他们活过明日、后日,那是你御史大夫的活儿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车厢内的光线吞噬大半,压迫感迎面而来。
“你最好想清楚。今天看到的,不过是开胃菜。真正的南地,比这惨十倍。你那套圣贤书上的道理,在那儿,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。”
江寻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所以,将军的意思是,江某到了南地,也该学你一样,用刀子来赈灾?”
“老子没那么说。”卫青烦躁地靠回车壁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“我只知道,想让那群人听你的,你手上就得有让他们怕的东西。不然,你就是那案板上最肥的一块肉。”
“江某的依仗,是天子圣意,是朝廷法度。”
“法度?”
卫青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过来人的轻蔑。
“江大人,你跟一群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的饿死鬼讲法度?”
江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。
是啊。
法度,在绝对的饥饿面前,算什么?
他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对自己笃信不疑的道理,产生了动摇。
车厢里又一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,却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,混杂着无奈与思量的沉重。
江寻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那些跪在泥水里的身影,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,可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却烙在了他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卫青看着他那绷得死紧的侧脸,看着那双总是清冷孤高的桃花眼里,此刻流露出的,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茫然。
他心里那股总想对着干的邪火,莫名其妙地,就熄了。
马车忽然猛地一颠。
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,一本没来得及收起的书册,直直滑向地上。
江寻病后体虚,被晃得身形不稳,下意识伸手去扶。
一只更快的手,已经越过矮几,稳稳按住了那本书。
是卫青。
他宽大的手掌覆在书页上,与江寻那只修长白皙的手,险些碰到一起。
指尖的空气,都变得滚烫。
江寻的指尖猛地一缩,仿佛被烫到一般。
卫青也僵住了。
他几乎是弹射般收回手,好像那书上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咳。”
卫青清了清嗓子,眼神飘向别处,声音硬邦邦的。
“车不稳,仔细你的宝贝疙瘩。”
江寻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书收好,放回书箱。
气氛,比方才还要尴尬。
卫青觉得浑身不自在,像有蚂蚁在爬。
“喂。”他忽然又开口。
江寻抬眼。
“你……”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你那身子骨,到底怎么回事?在京城瞧着,也没这么弱不禁风。”
江寻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微微一怔。
“自幼的旧疾。”他淡淡地回答。
“旧疾?”卫青皱眉,“什么旧疾,军医治不好?”
江寻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遮住了眸底的情绪。
“心病。”
“药石无医。”
卫青彻底没话了。
他最不擅长应付这些文人肚子里弯弯绕绕的东西。
可看着江寻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,那些刻薄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算了。”
他自暴自弃地往后一靠,重新闭上眼。
“到了南地,你自己仔细点。你要是死半道上,老子回去还得写上万字的陈情折子。”
“他娘的,比打一场败仗还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