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心病,药石无医”,像一根无形的钉子,楔入车厢沉闷的空气里。
卫青彻底闭上了嘴。
他宁可去冲一万人的敌阵,也不想再跟江寻聊一句这种半死不活的天。
这酸丁的脑子里,装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。
江寻也没再开口。
他将那张狼皮毯子裹得更紧了些,阖上眼,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可那股属于卫青的,混合了汗、铁与烈日的气息,早已穿透皮毛,无孔不入。
这味道,曾让他作呕。
此刻,却成了驱散他骨缝中阴寒的唯一慰藉。
这种认知,比发热本身更让江寻感到难堪。
日暮时分,马车终于在一座高大的城池前停下。
渝州。
城墙巍峨,墙头旗帜林立,戒备森严。
只是那本该坚不可摧的城墙根下,却附骨之疽般,密密麻麻地聚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。
他们与城内,被一堵墙粗暴地割裂成两个世界。
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胖子,带着一众小吏,早已在城门口候着。
他头顶的乌纱帽都因跑得太急而有些歪斜,满脸的肥肉挤出热情的褶子,一见车驾,便颠颠地迎了上来。
“下官渝州知府刘昌,恭迎江大人,恭迎卫将军!”
卫青率先跳下马车,军靴落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他满身的泥泞与煞气,让那刘知府的谄笑僵了一瞬。
江寻随后下车。
他身上还披着卫青那件不合身的外袍,病后的脸色苍白,衬着一身清冷孤高的气度,更显得格格不入。
刘知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,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。
“两位大人一路辛苦!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,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。
卫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接风洗尘?
城外饿殍遍地,他倒有心情摆宴。
江寻不动声色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刘知府领着他们,走的都是城中最宽阔整洁的街道。
即便如此,路边依旧能看到面黄肌瘦的百姓,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,打量着这队钦差人马。
知府衙门的后堂,灯火通明。
一张巨大的圆桌上,山珍海味,佳肴满席,精致得与城外的惨景格格不入。
刘知府搓着手,满面红光地请二人上座。
“两位大人,渝州虽遭了些水患的边儿,但托陛下洪福,还算安定。下官特地寻了些本地的野味,给大人尝尝鲜!”
卫青拉开椅子,重重坐下,那动静像是要将椅子坐塌。
他环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那盘油光水滑的烤乳猪上,眼神冷得能往下掉冰渣。
他没动筷子。
江寻却仿佛没看见满桌的违和,他从容落座,拿起丫鬟递上的热巾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“刘大人有心了。”
他开口,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刘知府受宠若惊,连忙举杯:“江大人客气!来,下官敬二位大人一杯!”
卫青冷着脸,面前的酒杯纹丝不动。
江寻却端起了酒杯,对刘知府虚虚一敬,浅酌一口。
“刘大人,”江寻放下酒杯,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箸青菜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书房,“本官一路行来,见城外灾民聚集,不知渝州府衙,是如何安置的?”
刘知府的笑容一滞,连忙道:“回大人,都安置妥当了!城外设了粥棚,每日两餐,绝不敢饿着一个百姓!”
“哦?”
江寻咀嚼着口中的青菜,慢悠悠地问,“既有粥棚,为何他们还堵在官道上,拦我等的车驾?”
冷汗,从刘知府的额角渗了出来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是有些刁民,贪得无厌!领了粥,还想进城!大人放心,下官明日就派人将他们驱散!”
江寻没接话,又问:“渝州府库的存粮,还可支应多久?”
“支应到朝廷的赈灾粮运到,绰绰有余!绰绰有余!”刘知府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那本地的粮价,如今是多少?”
“稳得很!稳得很!与往年一般无二!”
卫青坐在那里,看着江寻一问,刘知府一答。
他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,但他看得懂刘昌那张胖脸上越来越厚的冷汗,和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。
这酸丁,是在审案子。
江寻问完,便不再言语,只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面前那碟青菜,仿佛刚才那些问题,只是随口的闲聊。
刘知富的心,却被他这沉默吊在了半空,七上八下。
他偷偷觑了一眼卫青,那尊煞神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自己,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,青筋暴起。
刘知府腿肚子一阵发软。
“卫……卫将军,您怎么不吃啊?这鹿肉可是从山上新猎的,最是肥美……”
卫青冷哼一声,没理他。
就在这时,江寻放下了筷子。
象牙筷与瓷碟相碰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宴客厅瞬间落针可闻。
“刘大人。”
江寻抬起眼,灯火跃入他那双桃花眼,映出的光,带着审薄的寒意。
“本官考你个学问。”
“大……大人请讲。”
“《大周律》第二百一十四条,有关‘侵盗赈灾钱粮’,该如何论处?”
刘知府的脸色,“刷”地一下,白了。
“凡监临主守,侵盗仓库钱粮及受财枉法者,计赃论罪。满四十贯,处绞。监守自盗,罪加一等。”
江寻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平铺直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刘大人,本官背得,可对?”
“对……对……”
刘知府的身音都在抖,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,跪倒在地。
“大人明察!下官……下官冤枉啊!”
“冤枉?”
江寻的唇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本官还未说你什么,你倒先喊起冤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一股混杂着寒意的喧嚣,瞬间涌了进来。
“你听。”
江寻指着窗外,那声音依旧平静,“这是你府衙外,一石米的价格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。
“那里,是你所谓的粥棚。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,换灾民为你修葺私宅的劳力。”
最后,他指向城门的方向。
“而那些你口中的‘刁民’,是家在下游,被你为了保住城中富户田产而私自掘开的堤坝,冲毁了家园的百姓。”
江寻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知府。
“刘大人,本官说的,可有一句冤枉你?”
刘知府面如死灰,抖成一滩烂泥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江寻不再看他,转身对身侧的内侍官道:“传我的令,即刻查封渝州府库,清点粮册。将刘昌并一干人等,就地革职,收押待审!”
“是!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卫青,忽然动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张摆满珍馐的桌前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抬起脚,狠狠一踹!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巨响,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的杯盘碗碟,被他一脚踹翻在地。
汤水菜肴洒了一地,狼藉不堪。
“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!”
卫青的目光逐一碾过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官员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暴怒和恶心。
“城外的人连树皮都没得啃,你们他娘的在这里吃得满嘴流油!”
他走到刘知府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那二百斤的肥肉,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拎了起来。
“老子不杀你,是江大人要用王法办你。”
他凑到刘知府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血腥气。
“但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……”
他松开手,任由刘知府瘫回地上。
卫青转身,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,经过江寻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顿,头也没回。
“你这张嘴,”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,“有时候,比老子的刀还快。”
说完,他便消失在了门外。
江寻站在原地,看着一地的狼藉,和卫青离去的背影。
他忽然觉得,这莽夫踹翻桌子的样子。
竟该死的……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