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比老子的刀还快”,像一句粗粝的判词,砸在江寻耳边,余音未散。
他看着卫青消失在门外那道被夜色吞噬的背影,又垂眼,扫过一地狼藉。
肥腻的汤汁,碎裂的瓷片,还有瘫在地上,抖如筛糠的渝州知府刘昌。
江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。
眼前这片污秽,于他而言,不过是砚台里溅出的一滴脏墨。
“来人。”
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,清晰得近乎冷酷。
两名随行的内侍官立刻上前,躬身候命。
“将刘昌并一干涉事官员,全部拿下,关入府衙大牢。”
“派人即刻查封府库、户房,所有账册、文书,一律收缴,贴上封条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“江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
刘昌终于从魂飞魄散中找回一丝神智,手脚并用地爬过来,想去抱江寻的腿。
江寻只一步,便轻巧地避开。
他甚至懒得再多看那摊肥肉一眼。
“堵上他的嘴,带下去。”
“是!”
内侍官得了令,再无半分犹豫。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渝州官员们,此刻像一群待宰的猪,被冲进来的禁军亲兵三下五除二地捆了个结实。
刘昌的哭嚎被一块塞嘴的破布堵了回去,只剩下绝望的“呜呜”声。
江寻转身,走出这片狼藉之地。
庭院里,夜风格外凉,吹散了后堂的酒肉浊气,也吹得他因发热而虚浮的脚步,有了一丝真实的寒意。
他刚站定,一队盔甲分明的兵士便迈着整齐的步伐,从他面前跑过,分赴衙内各处要道。
院中,卫青正站在一棵槐树下。
他没有披甲,只着一身被泥水浸过的紧身劲装。他立在月下,身形挺拔,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,在夜色里凛冽如剑。
他正对着一名副将,语速极快地分派着任务。
“……城门即刻起由我的人接管,许进不许出。城中巡防营,让他们原地待命,敢有异动者,按叛乱处置。”
“另外,派一队人去粥棚,把那几个管事的都给老子抓起来,审!”
“是,将军!”
副将领命,转身飞奔而去。
卫青这才转过身,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江寻。
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卫青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,和踹翻了桌子也难解的恶心。
江寻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只是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,更添了几分剔透的病态。
“将军的行事作风,”江寻先开了口,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,“倒是替本官省了不少口舌。”
“哼。”卫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气音,“跟那群蛆虫废话,一刀一个,来得更快。”
“刀,只能砍下他们的脑袋。”
江寻缓步走近,身上那件属于卫青的外袍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却抄不了他们的家,也拿不回他们吞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。”
卫青的眉毛拧了起来,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王法,可以。”
江寻补充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卫青看着他那张在月下白得发光的脸,看着那双总是清冷孤高的桃花眼,忽然觉得,这酸丁手无缚鸡之力,可他用那些条条框框的“法度”杀人时,那股不见血的狠劲,竟和自己在战场上拧断敌人脖子时,有那么几分相似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随你。”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,转过身,不想再看那张脸。
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自身后传来。
很轻,却一下下,精准地敲在卫青的心口。
他猛地回头。
江寻正以手掩唇,弓着身子,单薄的肩膀在夜色中剧烈地耸动。
那件宽大的外袍,更衬得他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。
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病气,在这一夜的折腾与心神耗尽后,终于排山倒倒地反扑了上来。
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,江寻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。
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指节收紧,腕骨传来不堪重负的锐痛。
“撑不住就去歇着!”
卫青的吼声压得很低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暴躁。
“别死在这儿给老子添乱!”
江寻被他吼得耳中嗡嗡作响,眩晕感却被这股蛮横的力道驱散了几分。他费力地站稳,想甩开那只手,却发现自己竟使不上一丝力气。
“死不了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卫青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,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。
他懒得再废话,手上一个用力,半拖半拽地拉着江寻,就往后院走。
“福伯!”他冲着一个刚从混乱中跑出来的老管家吼道,“找个最干净的院子!快!”
福伯被他吼得一哆嗦,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。
最终,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跨院。院里种着几枝翠竹,很是雅致,显然是刘昌给自己准备的清静地。
卫青一脚踹开主卧的门。
里面陈设精美,甚至还燃着安神的熏香。
他看也没看,直接将江寻甩到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你,”他指着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丫鬟,“去烧热水!再找个大夫来!”
“我,”他又指着自己,再指着江寻,“今晚就住这儿了。把旁边那间收拾出来。”
丫鬟和福伯哪敢说半个不字,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,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江寻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费力地平复着翻涌的气血。那股安神香的味道,混着卫青身上浓重的汗味和煞气,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组合,熏得他头疼。
卫青在屋里来回踱步,步履沉重,浑身都透着一股被囚禁的暴躁之气。
最后,他停在江寻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喂。”
江寻眼皮都未抬。
“那个刘昌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卫青问,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探究。
“按律法办。”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贪墨四十贯,处绞。他贪的,何止四十贯。”
“太便宜他了。”
“这是陛下的法。”江寻终于睁开眼,看向他,“不是将军的刀。”
卫青被他噎了一下,胸口一堵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丫鬟怯生生的声音:“将……将军,热水好了。”
卫青瞪了江寻一眼,没好气地吼道:“听见了!”
他转身,从柜子里扯出一床崭新的被子,粗暴地扔到江寻怀里。
“赶紧洗了去睡。”他命令道,语气恶劣,“明天一早,你要是起不来,老子就把你绑在马上。”
江寻抱着那床柔软的被子,入手一片温暖。
他看着卫青那张写满了“不耐烦”的脸,嘴唇动了动。
那句“多谢”,在舌尖滚了一圈,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抱着被子,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走向内室的浴房。
卫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这天晚上,江寻睡得极沉。
他没有再发热,也没有做梦。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,隔壁房间,那属于卫青的,带着暴躁的翻身声和磨牙声,竟奇异地,让他感到了几分落地的安稳。
而隔壁的卫青,则是睁着眼,一夜无眠。
他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一会儿是江寻在宴席上,用最平静的语调,说着最诛心的话。
一会儿,又是他踹翻桌子时,那酸丁眼中一闪而过的,几乎可以称之为“赞许”的光。
最后,所有画面都定格成江寻咳得弓起身子时,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。
“操。”
黑暗中,卫青低低地骂了一声,狠狠翻了个身。
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