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上的风,灌满了江寻的袍袖。
楼下,那一声声“草民愿往”的呐喊,汇成一股撼动人心的洪流,冲刷着渝州城里多日来的死气。
卫青站在他身后,像一尊被钉住的石像。
他死死盯着江寻的背影。
那腰杆挺得笔直,在漫天尘光里,清瘦得惊心动魄。
可就是这么个单薄的身子,方才用一句“以我人头作保”,就撬动了整座死城。
这股力量,无形,无影,却比他麾下最锋利的陌刀,更叫人心头发麻。
“喂。”
卫青的喉咙有些干。
“你就不怕他们拿了你的保证,转头就闹事?”
江寻转过身,重新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斟了杯茶。
“他们求的,不过是一条活路。”
他吹开水面的浮沫。
“我给了,他们便不会闹。若连活路都不给,就算你不杀他们,他们也迟早会死。”
这道理简单得近乎残酷,卫主却无法反驳。
他想起官道上那些绝望的眼睛,又想起粥棚前那些痛苦的脸。
“操。”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重重坐下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你们文人的心眼子,真他娘的……”
他想说“不是东西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江寻那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挺管用。”
***
以工代赈的政令,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,在渝州轰然运转起来。
次日,卫青一大早便被城中鼎沸的人声吵醒。
他翻身下床,推开窗,只见街道上,原本死气沉沉的灾民,此刻竟三五成群,扛着锄头,推着板车,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。
他们衣衫依旧褴褛,面孔依旧蜡黄,可那双眼睛里,却点燃了一簇名为“希望”的火苗。
这景象,比他见过最整齐的军阵,还要让他心头震动。
他洗漱完毕,抓了个馒头就往前堂走,却扑了个空。
问了人才知道,江寻天不亮就出去了。
“那酸丁,不要命了?”
卫青眉头一皱,也顾不上吃饭,大步流星地出了府衙。
城南,疏浚河道的工地上,人声喧哗,热火朝天。
成千上万的劳工,正挥汗如雨,将河道里淤积的泥沙一筐筐地清运出来。
卫青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江寻。
那人没坐轿,也没骑马,就站在河堤上,身边只跟了两个书吏。
他正对着一张图纸,跟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说着什么。
晨风烈冽,吹得他衣袍鼓荡,整个人立在悬崖般的堤坝边缘,摇摇欲坠。
卫青大步走过去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图纸,粗声粗气地吼道:“你来这儿干什么?嫌命长?”
江寻正说得专注,被他吓了一跳,蹙眉抬头:“将军来得正好,看看这清淤的法子可还妥当。”
“妥当个屁!”
卫青看也不看图纸,指着那些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里刨食的劳工。
“乱七八糟,毫无章法!老子手下的兵,半天就能干完他们一天的活!”
“将军的兵是用来杀敌的,不是用来与民争利的。”
江寻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
“他们慢些,但求的是一口饭吃。干得快了,明日吃什么?”
卫青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他瞪着江寻,想骂他“妇人之仁”,可看着工地上那些虽然缓慢、却井然有序的队伍,看着那些领到工牌后、脸上露出质朴笑容的汉子,那具骂人的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这酸丁的法子,看似又慢又蠢,却让每一个人都有活干,有饭吃。
这他娘的,也是一种道理。
“你!”
卫青指着江寻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你少站在这风口上,病刚好就想再躺回去?”
江寻没理他,转身又跟那老工匠讨论起加固堤坝的细节。
卫青看着他那副浑然忘我的模样,一肚子火没处发,只能黑着脸站在一旁,活像一尊索命的门神。
他看着江寻的嘴唇,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发白。
看着他偶尔因站得久了,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后腰。
卫青心里那股烦躁,渐渐变了味。
这酸丁,真是个死要面子的蠢货。
临近中午,日头毒辣起来。
江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,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些。
卫青终于忍无可忍。
他上前一步,抓住江寻的胳膊,几乎是提着他,就往堤坝下的凉棚走。
“你干什么!”
江寻挣扎,却哪里是他的对手。
“闭嘴!”
卫青把他按在一条长凳上坐下,又从亲兵手里夺过一个水囊,硬塞进他怀里。
“喝水!再敢多说一个字,老子现在就把你扛回府衙!”
江寻被他这通蛮不讲理的操作气得胸口起伏,只能瞪着他。
那双桃花眼里,因着薄怒,水光潋滟,钩子似的。
卫青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,眼神飘向别处,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。
“看什么看!老子是怕你死半道上,回去没法跟陛下交差!”
江寻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,心底那股被冒犯的火气,竟莫名其妙地散了。
他低下头,打开水囊,默默地喝了几口。
水囊上,还带着卫青掌心的灼人温度。
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工地上,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。
“你凭什么多拿一个工牌!我看见了,你今天早上就来晚了!”
“放屁!老子天不亮就来了!是你自己手脚慢,还想赖别人!”
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,揪着对方的衣领,眼看就要动手。
周围的劳工也纷纷围了上来,场面顿时乱了起来。
卫青的脸色一沉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我去处理。”
他刚要起身,却被江寻按住了。
“将军的刀,还是省些力气吧。”
江寻站起身,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,缓步走了过去。
他一出现,那股清冷淡漠的气场,便让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那两个争吵的汉子看见是他,气焰都弱了半截。其中一个告状道:“大人,他偷懒,还想多领工分!”
另一个立刻反驳:“我没有!是他诬赖我!”
江寻的目光,在两人身上扫过。
一个身材壮硕,孔武有力。另一个则瘦小干枯,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。
他又看了看两人脚边的泥筐,一个满了大半,一个却只装了浅浅一层。
“你,”江寻指着那个瘦小的汉子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,小的叫赵四。”
“你,”他又指向那个壮汉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大牛!”壮汉梗着脖子,一脸不服。
江寻点了点头。“李大牛,你一天能挑几筐泥?”
“二十筐!”李大牛拍着胸脯,很是自得。
“你呢?”江寻又问赵四。
赵四的脸涨得通红,嗫嚅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力气小,一天……最多十筐。”
江寻没说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围观的劳工也明白了什么,看向李大牛的眼神,都带上了几分鄙夷。
李大牛的脸,也由红转白。
“本官的规矩,是以工换粮,多劳多得。”
江寻的声音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但也绝不允许,恃强凌弱,欺压同胞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名负责记工分的书吏。
“从今日起,工分牌分两种。一种力工,一种杂工。凡青壮男子,皆为力工。老弱妇孺,可领杂工。力工一日,可换米五升。杂工一日,可换米三升。”
“李大牛,你身强力壮,却与老弱争利,可知羞耻?”
李大牛的头,彻底垂了下去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大人英明!”
“江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,紧接着,便是山呼海啸般的称呼。
赵四更是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对着江寻就磕头。
江寻侧身避开,只道:“起来吧。拿着你的工牌,去换米,回家给你婆娘孩子做顿饱饭。”
卫青站在凉棚里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江寻不费一兵一卒,不动一刀一枪,只凭几句话,就化解了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械斗的纷争。
他不仅平息了争端,还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服。
这他娘的……
卫青觉得,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江寻这酸丁,杀人不用刀,诛的是人心。
傍晚,两人回到府衙。
晚饭依旧是白粥馒头,可桌上的气氛,却不再是剑拔弩张。
江寻是真的累了,喝了半碗粥,便有些撑不住,眼皮直打架。
卫青看着他那副随时要栽进碗里的模样,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想骂他活该,谁让他不爱惜自己身子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吃完了就滚去睡。”
江寻抬起迷蒙的眼,看了他一眼,也没力气反驳,点了点头,便起身回房了。
卫青一个人坐在桌边,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。
他看着江寻离去的方向,那扇门板背后,是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死对头。
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,却比他这镇国将军,更能让那群饿疯了的灾民,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,献上他们的忠心。
卫青的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回响起白天江寻那句掷地有声的“以我人头作保”。
他忽然觉得。
江寻这个人,他的话,他的风骨,甚至他那颗看似脆弱的脑袋……
都比自己腰间的宝刀,管用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