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送往京城的信,如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
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焦灼的死寂中,一日日淌过。
渝州城,活了。
以工代赈的政令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轰然运转。河堤每日都在加固,城墙一寸寸被修补。街面上腐烂的尸臭味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米粥的滚烫香气和泥土被翻开的清新。
卫青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。
他像一头被锁在院子里的狼,每日除了巡视城中,便是回府衙,用目光灼烧江寻那张愈发失了血色的脸。
那酸丁,简直是在用自己的命,去换渝州城的生机。
白日,他不是在河堤监工,便是在府衙与各级书吏议事,将渝州混乱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,抽丝剥茧,重新梳理。
夜里,前堂的灯火总是亮到天际泛白。
他要将自己榨干,把一身骨血都溶进这座城的砖石草木里。
这日午膳,桌上摆着四菜一汤。
卫青风卷残云,江寻却只碰了面前一碟青菜,半碗饭未尽,便搁下了筷子。
“就这点?”
卫青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。
“拿饭碗当酒杯品呢?”
江寻端起茶杯漱口,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食不言。”
“老子偏要言!”卫青的筷子在桌上猛地一拍,碟碗震得脆响,“你他娘的自己去照照!那张脸还能看吗?再过两天,阎王爷都不用动手,你自己就飘过去了!”
江寻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,终于抬眼看他。
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死水,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:“将军若看我不顺眼,可以不等我投胎,现在就结果了我。”
“如此,你回京也好交差,只说御史江寻,不幸病故。”
“你!”
卫青胸口猛地一堵,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-出-来。
他想骂这人狼心狗肺,不知好歹,可对上那双清冷又透着死气的眼睛,那股烧到喉咙口的邪火,竟被硬生生冻住了。
这人是在拿自己的命,跟他赌气!
“懒得管你!”
卫青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将满腔的怒火全都发泄在饭菜上,把碗碟砸得山响。
江寻不再看他,起身便要回书房。
可他刚站起来,身形就猛地一晃,眼前陡然一黑。
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,这才勉强没有倒下。
这一切,都被卫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嘴里咀嚼的动作,停了。
满口的饭菜,刹那间如同嚼蜡。
接下来的几天,江寻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。
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,咳嗽却越来越重。有时正与书吏议事,会突然没了声音,只能扶着额头,闭眼缓上许久。
卫青看在眼里,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他好几次想冲过去,把那人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直接拖出来,摁到床上去。
可每次一对上江寻那双倔得能淬出冰的眼睛,所有粗暴的念头,最终都只化为一句硬邦邦的斥责。
“江寻,你再熬下去,就真要死在这儿了!”
江寻的回应,永远只有那句:“公务要紧。”
这四个字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让卫青的拳头,次次都砸了个空。
直到第五日。
江寻带着几名工部书吏,去勘察一段新修的堤坝。
南地的天,说变就变。前一刻还晴空万里,转眼便乌云压城,瓢泼大雨轰然而至。
卫青得到消息,带着亲兵冒雨赶到时,江寻正站在一个简陋的草棚下,对着图纸,跟人激烈地争论。
狂风卷着雨水,蛮横地灌进草棚,潲湿了他半边衣袍。
他却像感觉不到冷,只因一个泄洪口的位置,跟一名老工匠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……此处地势最低,若在此开闸,水势过猛,必会冲垮下游新建的村落!”江寻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,尾音却带上了一丝无法压抑的虚弱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,几十年了,都是这么修的啊!”
“祖宗的规矩,就一定是活路吗!”
江寻往前逼近一步,还想再说什么,话头却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彻底截断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他咳得弯下了腰,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,仿佛要将心肺都从喉咙里呕出来。
他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,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。
“江寻!”
卫青的吼声穿透了雨幕。
他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草棚,一把扶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你不要命了!”
手掌接触到的地方,烫得吓人。
江寻抬起头,想推开他,可手臂刚抬起,便无力地垂落。
那张捂着嘴的丝帕上,一朵红梅,正以一种刺破眼球的速度,迅速绽放、浸染。
血。
卫青的脑子,在那一瞬间,炸了。
他眼中的整个世界,轰然褪色,只剩下那片红,那片能将人灵魂都灼穿的红。
“咳……”
江寻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咳,身体一软,便彻底失去意识,直直地向后倒去。
“江寻!”
卫青想也没想,一把将人捞进怀里,打横抱起。
怀里的人,轻得像一片羽毛,仿佛随时会碎掉。
“备马!回府!叫大夫!快!”
卫青抱着江寻,冲出草棚,对着亲兵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怒吼。
那声音里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闻的、剧烈的颤抖。
他将江寻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背上,自己则翻身而上,坐在他身后,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,将那具滚烫的身体完全圈禁在怀里,死死挡住外面肆虐的风雨。
怀里的人,呼吸微弱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却白得吓人。
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卫青的心脏,攥得他喘不过气,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冷。
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。
战场上,刀剑加身,生死一线,他都未曾怕过。
可此刻,抱着这个随时可能会断气的酸丁,一股灭顶的恐惧,从他心底最深处,疯狂地倒灌上来。
“驾!”
他狠狠一抽马鞭,骏马如离弦之箭,在泥泞的官道上亡命狂奔。
冰冷的雨水,滚烫的体温,隔着层层衣料,在两人之间野蛮地传递,分不清是谁的冷,又是谁的热。
卫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衙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一脚踹开了卧房的门,将江寻放在床上,又吼着让人去烧热水,拿干净的衣物。
整个府衙,被他搅得天翻地覆。
大夫提着药箱,连滚带爬地被架了过来。
卫青就守在床边,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大夫的每一根手指上,那眼神,像是只要大夫说错一个字,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。
“卫……卫将军……”老大夫被他盯得冷汗浸透了背脊,诊了半天脉,才战战兢兢地开口,“江大人这是……心力交瘁,忧思过甚,引动了旧疾。”
“什么旧疾?”
“是……是心病。此病根植于内,极难根除,需得静养,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……”
“废话!”卫青暴躁地打断他,“老子问你怎么救他!不是听你在这儿放屁!”
“是是是,”大夫吓得一哆嗦,“下官这就开方子,先为大人退烧。只是……这病,终究是养重于治。将军,江大人的身子……已是强弩之末,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……”
强弩之末。
这四个字,像四根烧红的铁钉,狠狠地,一寸寸地,钉进了卫青的心里。
他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。
那张总是挂着讥讽和冷漠的脸,此刻安静下来,竟透出几分脆弱的稚气。长长的睫毛,像两把被雨打湿的蝶翼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。
卫青忽然想起,在来南地的路上,江寻也曾说过,他得的是心病,药石无医。
那时他只当是这酸丁矫情。
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那不是矫情。
是真的。
送走了大夫,亲兵很快端了煎好的药进来。
黑漆漆的药汁,散发着能把人熏个跟头的苦味。
卫青接过碗,挥退了所有人,一个人坐在床边。
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药,凑到江寻嘴边。
可那人双唇紧闭,牙关咬得死死的,药汁顺着嘴角滑落,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褐色的丑陋水痕。
“张嘴!”
卫青低吼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哀求。
床上的人,毫无反应。
卫青试了几次,皆是如此。
他烦躁地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顿,站起身,在房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。
这酸丁,昏过去了都不让人省心!
最终,他停下脚步,重新端起药碗,坐回床边。
他死死盯着江寻那毫无血色的嘴唇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像是在战场上,做出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决断。
卫青自己先仰头,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药汁。
那股灭顶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,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苦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。
然后,他俯下身。
一手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捏住江寻的下巴,强迫他微微张开嘴。
随即,将自己的嘴唇,不容抗拒地,贴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