唇瓣相接的瞬间,卫青的脑子炸成了一片空白。
那股能把人苦到魂飞魄散的药汁,在他自己的口腔里率先引爆,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。
可比这股苦味更霸道的,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。
江寻的唇。
没有想象中的冰冷,反而因高烧而温软得一塌糊涂。
干裂,却不粗糙。
卫青来不及多想,甚至不敢多想。
他像在执行一道最紧急的军令,一手稳住江寻的下颌,微一用力,便撬开了那道紧闭的牙关,将口中的药液渡了过去。
过程笨拙得像一场兵荒马乱的灾难。
药汁呛得江寻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咕哝,一部分顺着嘴角滑落,在他惨白的颈侧留下一道狼狈的深褐色水痕。
卫青顾不上这些。
他唯一的念头,就是把药灌下去。
他能感觉到江寻无意识的吞咽,那脆弱的喉结在他掌心下轻微滚动。
每一次滚动,都像一记闷锤,砸在卫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。
终于,一口药渡尽。
卫青猛地弹开,像是被炭火烫到,踉跄着倒退两步,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俯下身,双手撑着膝盖,剧烈地呛咳起来。
仿佛要将肺里那股属于江寻的、混杂着血腥和药苦的气息,连同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一并呕出去。
“操……”
一声沙哑到失真的咒骂,从他喉咙最深处滚出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,力道大得几乎要搓掉一层皮。
可那触感,那滋味,却像在舌根和齿缝间生了根,顽固地盘踞在他的所有感官里,挥之不去。
他抬起眼,望向床上。
江寻的眉头紧锁着,似乎在睡梦中也被那股极致的苦味所折磨。
但他的呼吸,好像比方才平稳了些许,脸上那股病态的潮红,也褪去了一点。
药,喂进去了。
卫青的心,那颗从看到血色丝帕起就悬在半空、摇摇欲坠的心,终于“咚”的一声,砸回了原处。
随之而来的,却是一股更汹涌的、无处安放的烦躁与惊慌。
他刚刚都干了什么?
他用嘴,喂他的死对头喝药。
这个认知让卫青浑身的血液都朝头顶倒灌,耳根烧得能烙熟一个鸡蛋。
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江寻从床上揪起来,狠狠揍一顿,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一顿。
可他只是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钉死的石像,目光死死焦着在江寻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。
这家伙,睡着的时候,倒真没那么讨人厌了。
没有了那些能把人噎死的刻薄话,没有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长长的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青影。
那张总是抿成一条线的嘴唇,此刻微微张着,泄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脆弱。
卫青喉结滚了滚,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江寻的额头。
还是烫得惊人。
他转身,从铜盆里拧了块布巾,动作粗鲁地盖在江寻额上。
冰凉的触感让昏睡中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,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。
卫青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他看着江寻蜷缩起来的模样,瘦得像只没了壳的虾米,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。
那股从心底烧起来的无名火,又一次没了去处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。
这人怎么就这么……不爱惜自己。
卫青搬了张椅子,在床边坐下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。
他想,等这酸丁醒了,他一定要告诉他,他刚才咳了血,就差半口气,差点就死了。
看他还敢不敢再这么作贱自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,从外面悍然撞开。
卫青猛地回头,眼中杀气毕现。
一名浑身泥水、风尘仆仆的亲兵冲了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而急促:
“将军!京城密信!”
卫青的眼神骤然一变。
他快步上前,从亲兵手里夺过那只小小的、其貌不扬的竹管。
竹管的封口处,烙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印记。
是“黑狼”的回信。
比他预想的,快了整整三天。
他捏碎火漆,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信纸。
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血腥气。
卫青的目光,从第一个字开始,一寸寸地往下移。
他的脸色,也随之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悍匪气的脸上,慢慢褪去了所有的表情,只剩下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。
信上说:瑞安堂账目已毁,但黑狼从周德安一名心腹的遗物中,找到了一份加密的流水单。
银钱的最终流向,并非户部。
而是被换成了大量的军械物资,分批送往了……
东宫。
东宫。
太子。
这两个字,像两道黑色的惊雷,在卫青的脑子里轰然炸开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一直以为,这背后最多是个贪得无厌的朝中重臣。
却万万没想到,竟然牵扯到了国本!
太子为何要这么做?在南地制造混乱,对他有什么好处?难道……
一个更可怕、更疯狂的念头,浮上心头。
卫青捏着信纸的手,指节根根泛白凸起,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成齑粉。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,射向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人。
“江寻。”
他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压抑的颤抖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最好快点给老子醒过来。”
他看着江寻,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诛心。
你不是最擅长诛心吗?
现在,这盘棋,这盘大到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棋,摆在你面前了。
你再不醒,谁来陪老子下?
卫青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写着惊天秘密的信纸,凑到烛火边。
火苗舔上纸张,瞬间将其吞噬,化为一小撮飞舞的灰烬,了无痕迹。
证据,没了。
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已用滚烫的烙铁,烙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他走到床边,重新坐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盯着江寻的脸。
而是伸出手,握住了江寻那只垂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只手,冰凉,纤瘦,骨节分明。
卫青用自己那只布满厚茧、滚烫粗糙的大手,将那只文人的手,整个包裹在了掌心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窗外,雨声渐歇。
卧房里,只剩下两个人一浅一深的呼吸声,和烛火燃烧时,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夜,还很长。
卫青想,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