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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见不合第26章 将军,药苦
144 段

第26章 将军,药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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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青问完那句话,江寻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,重新躺了回去。

被子被拉过头顶,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,连一丝头发都吝于示人。

那是一个无声的、却又无比决绝的姿态。

戏已开锣,将军,该你登台了。

卫青盯着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,胸口里烧着的那股无名火,最终只化作一道沉沉的气息,从齿缝间泄出。

疯子。

他骂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骂江寻,还是在骂孤注一掷的自己。

自此,渝州府衙,成了一座冰火两重天的活地狱。

前堂是火。

卫青的脾气,一日比一日乖戾。

他把整个府衙的下人都当成了练兵场的靶子,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爆他。

“茶呢!给老子上的这是马尿吗!”

一声怒吼,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
“滚出去!谁让你们进来的!江大人要静养,听不懂人话?”

他时而因江寻的病而暴跳如雷,时而又对所有与江寻有关的事物表现出极度的不耐。

那副焦头烂额、六神无主的莽夫模样,演得入木三分。

下人们甚至私下里说,将军的眼睛都急红了,像是随时要吃人。

后院卧房,则是冰。

江寻的“病”,一日比一日重。

他整日卧床,水米不进,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。

原本还算合身的里衣,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衬得那副肩骨的轮廓愈发清晰,仿佛一碰就会碎裂。

张大夫每日来请脉,出来时总是长吁短叹,开的方子也从治病的猛药,换成了吊命的温补之物。

整个渝州城都在传,那位惊才绝艳的江御史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
只有卫青知道,这层薄冰之下,藏着怎样一把淬了剧毒的刀。

夜深人静,他会屏退所有人,端着一碗自己亲手顶着熬好的药,走进那间终日不见光的卧房。

“喝药。”

他的声音总是又干又硬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
江寻会睁开眼。

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死寂,却又在最深处,藏着一丝清明得吓人的冷光。

他从不拒绝,也从不说话。

只是沉默地接过药碗,仰头,一饮而尽。

那股能把人苦到五脏六腑都绞起来的滋味,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
仿佛他喝的不是药,而是淬炼自己意志的毒。

这日,卫青照例来送药。

他把碗递过去,江寻伸手来接。

昏暗的烛光下,卫青的目光,落在了江寻探出被子的手腕上。

那里,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。

是前几日,他失手捏出来的。

卫青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,目光狼狈地移开,落在了床头那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图纸上。

“今天,城里最大的三家米行,都悄悄把粮价降了一成。”

卫青低声开口,像是在汇报军情。

江寻放下空碗,发出“嗑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降价,是为安抚民心,也是为向新主子示好。”

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气息微弱。

“看来,我们放出去的风声,起作用了。”

卫青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放出的消息是:江寻病重,他这个莽夫打算孤注一掷,调集重兵去白马渡,用最蠢笨的办法修堤坝,好给自己捞点功绩。

这消息像一颗石子,精准地投进了渝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里。

“李虎说,那几个粮行掌柜,最近和城外破庙的香客,走动得很频繁。”

“香客?”

江寻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讥讽的笑。

“怕不是来求神拜佛,是来听京城‘神谕’的吧。”

两人正说着,卧房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。

是李虎。

“将军,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,“京城来人了!”

卫青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如鹰。

他与床上的江寻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

鱼,咬钩了。

卫青大步走出卧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
院子里,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单膝跪地,高高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。

“圣旨到——”

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府衙的宁静。

卫青领着府衙上下跪了一地,听着那太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,宣读着皇帝的“关怀”。

圣旨的大意是,皇帝听闻御史江寻在南地积劳成疾,忧心忡忡,又恐卫青一人独木难支,难以兼顾军政与水利庶务,故特派工部郎中林锐,前来协理。

旨意中,还特意点明,林郎中于水利一道颇有建树,望卫将军能与其同心同德,早日平定水患。

“……臣,领旨谢恩。”

卫青的声音沉闷如雷。

他站起身,接过圣旨,目光却越过传旨太监,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身上。

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身形挺拔,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、分毫不差的谦和微笑。

他就是林锐。

“下官林锐,见过卫将军。”

林锐上前一步,对着卫青行了一个标准得堪称典范的文官礼。

他的声音温润,态度不卑不亢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“林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卫青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“为君分忧,为民解难,不敢言苦。”

林锐的笑容愈发温和。

“听闻江大人病重,下官心急如焚。不知可否先去探望一下江大人?”

他一开口,就想往后院闯。

“不必了!”

卫青想也没想,一步横在林锐面前,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堵墙,将他后面的路堵得死死的。

“江大人体虚,经不起打扰。林大人还是先安顿下来,休息要紧。”

他的语气生硬,态度粗暴,那股子属于武将的蛮横之气,扑面而来。

林锐脸上的笑容,有了一瞬间的凝固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
“是下官唐突了。”

他从善如流地退后半步,话锋一转。

“既如此,下官想先去看看渝州的卷宗,尤其是关于白马渡堤坝的修缮图纸。陛下对南地水患甚是关切,下官也好早日拿出章程,不负圣恩。”

三言两语,又绕回了白马渡。

这只狐狸,尾巴藏得还挺深。

“不急。”卫青抱着胳膊,下巴一扬,十足的恶霸样,“本将军这几天正打算调兵过去,直接把那豁口给填了!哪需要什么图纸,费那事干嘛!”

林锐的眉心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将军,万万不可!”他的语气急切了几分,“白马渡地势复杂,水文多变,若无精密测算,贸然动工,只怕会适得其反,甚至引发二次决堤!届时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“哦?”卫青挑眉,斜着眼看他,“这么说,林大人有办法?”

“下官不敢说有万全之策,但工部于此道,总归是有些经验的。”

林锐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。

“还请将军将白马渡一应事务,暂交下官处置。若有差池,下官愿一力承担!”
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
既捧了卫青,又点明了自己才是专业的,最后还把责任全揽了过去。

卫青看着他,心里冷笑。

这酸丁,果然跟江寻算计的一模一样。

一个能言善辩,能名正言顺接管白马渡,自己送上门来的,活证据。

卫青“哼”了一声,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,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
“知道了!本将军累了,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!”

说完,他看也不看林锐那张错愕的脸,径直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。

“砰”的一声,卧房的门被他从外面推开,又重重关上。

江寻正靠在床头,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,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。

“都听见了?”卫青走到床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
“嗯。”江寻应了一声。

“跟你算得一字不差。”

卫青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语气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烦躁。

“那姓林的,就是一只笑面狐狸,句句不离白马渡。老子差点没忍住,一拳把他那张假笑的脸给砸了!”

“砸了,我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?”

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破了卫青的火气。

“那现在怎么办?真把白马渡交给他?”

“给他。”江寻的回答,干脆利落。

“给他?”卫青愣住了,“那可是他们的死穴!给了他,他还不把所有的证据都给抹干净了?”

“不给他,他又怎么会安心地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从洞里搬出来呢?”

江寻抬起眼,看向卫青。

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眸子里,此刻,燃着一簇幽蓝的、近乎残酷的火焰。

“将军,这世上,有一种猎人。”

“他从不追赶猎物。”

“他只是在陷阱旁,挖一个更大的陷阱。然后,给猎物一条看似安全的路,让它自己,欢天喜地地,带着所有的家当,跳进来。”

卫青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那抹冰冷的、算无遗策的笑意。

他忽然觉得,这间昏暗的卧房,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战场,都要凶险。

而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,都要可怕。

“卫青。”

江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
卫青一怔。

这是他第一次,听见江寻用这种不带任何讥讽和厌恶的语气,叫他的名字。

“怎么?”他下意识地应道。

“我的药……”

江寻的目光,落在那只空了的药碗上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好像,更苦了。”

卫-青的心,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
他看着江寻那张褪尽血色的脸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最终,他只是从怀里,摸索了半天。

摸出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、已经有些被压扁了的麦芽糖。

那是他下午在街上巡视时,路过一个货郎担子,鬼使神差买下的。
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买。

卫青粗糙的指腹笨拙地剥开油纸,将那颗有些变形的金黄色糖块,不由分说地,塞进了江寻的手里。

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甚至有些粗鲁。

“吃了吧。”

他的声音,依旧是凶巴巴的。

“……甜的,解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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