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时,感觉自己踏进了一座冰窖。
明明托盘里的白玉瓷盅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,一碟裹着糖霜、红得诱人的冰糖山楂,旁边还配着一把雕花银勺。
这些东西,精致得像是上元节灯会上的玩意儿。
与这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味、连光线都仿佛凝固住的卧房,格格不入。
更与床边坐着的那尊煞神,格格不入。
卫青没说话,只朝她一抬下巴。
那眼神,像是看一个死物。
小丫鬟如蒙大赦,放下东西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了出去。
卧房里,只剩下燕窝那点微弱的甜香,徒劳地对抗着满屋的药气。
卫青端起那盅燕窝,动作和他的人一样,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蛮横。
他用那把在他手里小得可笑的银勺舀了一下,直接杵到江寻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命令式的两个字,和昨天喂粥时别无二致。
江寻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挪开,在那银勺上停了一瞬,眉心蹙起。
“拿走。”
他的声音又轻又哑,裹着浓重的病气,却依旧冷得像冰碴。
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“这是燕窝,补身子的!”卫青手腕一沉,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,声音里压着火,“你当老子闲得发慌,给你弄这些?”
“那便多谢将军费心了。”
江寻说完,竟真的把头转了回去,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。
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。
卫青胸膛里那股气,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真想把这碗滚烫的东西,直接泼在这酸丁那张死人脸上。
可目光触及那苍白得像纸的肤色,和那双深陷下去、显得格外大的眼窝时,他所有的怒火,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上。
憋闷,无力。
僵持中,卫青的视线,落在了旁边那碟冰糖山楂上。
他放下燕窝,粗大的手指直接捻起一颗,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,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江寻的嘴里。
江寻猝不及防,那颗山楂就这么撞在了他的齿关上。
一股尖锐的、冰凉的酸甜,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
那股酸意蛮横至极,激得他浑身一颤,连眉心都绞成了一团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味道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手里的书卷应声滑落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眼,眸中泛起一层水汽,怒视着卫青。
“开胃的。”
卫青面不改色地又捻起一颗,自己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“你那张嘴,淡得能养鱼了。”
江寻被他这套无赖说辞气得一时失语。
可那股霸道的酸甜,确实冲散了满口的苦涩药味,连带着堵在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,都消解了些许。
卫青看他没再反抗,便重新端起燕窝,舀了一勺,还学着样子吹了吹。
“再不吃,就凉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凶,但动作,却比昨天笨拙的喂粥,要稳了许多。
江寻沉默地看了他半晌。
终究,还是张开了嘴。
一勺,两勺。
一碗燕窝,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,喂完了。
卫青喂完,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,暗自松了口气。他刚把碗放下,李虎的声音就在门外压着嗓子响起。
“将军,林大人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卫青眼神瞬间变得锋利,放下碗,大步走了出去。
片刻后,他回到房中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那姓林的,动作倒快。”他走到床边,低声道,“他把我们的人都从白马渡撤了回来,换上了他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一队人马,号称工部的‘专才’。”
“他还放话出去,说本将军之前的法子都是胡闹,他三日之内,必能拿出万全之策,重修堤坝。”
卫青说着,一拳砸在桌子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他娘的!现在全渝州城都在看老子的笑话!都说我卫青是个只配在战场上拼命的蠢货,一到地方,就只会添乱!”
这番话,一半是演戏给外面听,一半,也是真的窝火。
“很好。”
床上,江寻却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“好?”卫青瞪大了眼,“老子脸都快被他踩到泥里了,这还好?”
“他越是急于证明自己,就越容易出错。”江寻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带来的,是什么人?”
“说是京城‘鲁班坊’的工匠,最擅治水修桥。”
“鲁班坊……”江寻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道冷光,“我记得,去年东宫修缮别院,用的就是鲁班坊的人。”
卫青的心,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狠狠撞了一下。
线索,就这么串起来了。
“那姓林的,现在正在白马渡实地勘测,带着他那帮所谓的‘专才’,又是画图又是打桩,派头十足。”卫青磨了磨后槽牙,“我们的人被挡在外面,根本靠不近。”
“靠不近,就想办法靠过去。”江寻道。
“怎么过去?他现在把白马渡当成了他家的后花园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!”
江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掀开被子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
卫青下意识地伸手想扶,手伸到一半,又猛地缩了回来,攥成了拳。
江寻自己撑着床沿,慢慢坐直了身体。他看着卫青,那双沉寂的眸子里,燃起一簇幽冷的火。
“将军,你今天这出戏,演得还不够。”
卫青一愣。
“一个被夺了权、失了颜面的莽夫,会做什么?”江寻问。
“……会发火,会砸东西,会找人出气。”卫青顺着他的话想下去。
“还不够。”江寻摇头。
“他会借酒消愁,会烂醉如泥,会……发酒疯。”
卫青看着他,呼吸骤然一停。
“今天晚上,”江寻的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如冰珠落地,“你要在府衙大摆宴席,召集你手下所有副将参领,喝酒。”
“你要喝得酩酊大醉。”
“要在所有人面前,痛骂林锐,痛骂朝廷,骂那些动嘴皮子的文官,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。”
“然后,你要带着你的人,醉醺醺地,去白马渡。”
卫青的呼吸,彻底停住了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去‘视察’。”
江寻的嘴角,勾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。
“一个喝醉了酒的将军,带着一群同样喝醉了酒的兵,深更半夜,要去‘关心’一下死对头的工作进度。”
“这,合情合理吧?”
卫青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,像被点燃的狼瞳。
这何止是合情合理!
这简直是把“我要去砸场子”五个字,明明白白地刻在了脸上!
“林锐为人谨慎,滴水不漏。他白天防着你,晚上,也一定防着你。”江寻继续道,“但他防的是清醒的卫将军,防的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。”
“他绝不会想到,你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,闯进去。”
“他的人,拦,还是不拦?”
“拦,就是公然与镇国将军作对。”
“不拦,一个喝醉了的莽夫,能做出什么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只要他们一乱,你们,就有机会了。”
卫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,都开始灼烧。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我要你的人,看清楚,鲁班坊那些工匠的脸。”
“我要你,想办法,弄到他们使用的工具,哪怕只是一把铲子,一截绳子。”
“我还要你,”江寻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,落在卫青的腰间,“借你的刀,去豁口那里,给我撬一块石头下来。”
“要那块,被醋泡过的石头。”
卫青下意识地,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他懂了。
江寻这是要他,用最蛮横、最不讲理的方式,去撕开林锐那张伪善的面具,去拿到最直接的物证!
“好!”卫青一拍大腿,兴奋得在房里来回踱步,“这法子好!老子喜欢!”
他看着床上那个运筹帷幄的江寻,忽然觉得,这酸丁虽然手无缚鸡之力,可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,比他娘的十八般兵器加起来都厉害。
“卫青。”
江寻忽然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演戏,要做全套。”江寻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现在身上,没有酒气。”
卫青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壶剩下的冷茶,仰头就灌。
灌完,他用手背抹了把嘴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着!”
他扔下两个字,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。
一个时辰后,府衙前堂,酒气冲天。
卫青果然大宴宾客,觥筹交错间,他的咆哮声和摔碗声,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卧房内,江寻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他拿起那碟剩下的冰糖山楂,捻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那股尖锐的酸,和包裹在外面的那层甜,在舌尖上化开。
刺激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