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渝州府衙前堂,酒坛碎裂的脆响划破夜空。
卫青一脚踩在翻倒的酒案上,赤红着双眼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。
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坛,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蒸腾开来。
“林锐!”
“一个涂脂抹粉的小白脸,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!”
怒吼声撞在梁柱上,嗡嗡作响。
堂下,他手底下的副将参领们,个个喝得满脸通红,东倒西歪地跟着咆哮。
“将军说得对!那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“咱们在北境用命换功勋的时候,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茶听曲儿呢!”
李虎演得最为卖力,抱着一根冰冷的柱子,哭天抢地。
“将军啊!兄弟们心里憋屈!脸都被人踩进泥里了!”
“憋屈?”
卫青“砰”地一声将酒坛砸在地上,碎片炸开。
“老子他娘的更憋屈!”
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狠狠一挥,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“走!都给老子起来!去白马渡!”
一个副将打着响亮的酒嗝,含糊地问:“将军,去……去干嘛?”
“视察!”卫青的舌头像是打了结,“老子不放心!万一那小白脸把堤坝修歪了,淹了这渝州城,黑锅还得老子来背!”
“老子得去……亲自盯着!”
这理由荒唐得可笑。
但在场的“醉汉”们却觉得再有道理不过。
“对!去盯着!”
“同去,同去!”
一群人勾肩搭背,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,撞开府衙大门,浩浩荡荡地涌入深夜的长街。
夜风一吹,酒气弥漫了半条街。
守城兵士看见这群活阎王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招摇过市,将半座沉睡的渝州城都给惊醒。
白马渡,此刻却灯火通明。
林锐带来的那队“鲁班坊”工匠,果然还在连夜赶工,巨大的火把将堤坝豁口处照得如同白昼。
卫青一行人还未走近,就被两名守在路口的工匠厉声拦下。
“来者何人!施工重地,闲人免进!”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李虎第一个冲上去,一把将那工匠推了个趔趄。
“镇国大将军在此,你也敢拦?”
那两人看清卫青高大的身影,又闻到那冲天的酒气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卫……卫将军?”
“滚开!”
卫青拨开李虎,自己往前一站,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投出山一般的压迫感。
“老子来看看,你们把这堤坝修成了什么狗样!”
“将军,夜深了,您……”
“废话真多!”
卫青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,直接往里闯。
“老子的差事,被你们这群京城来的大爷抢了,我来看看还不行吗!”
他这副蛮横的醉汉模样,让那两名工匠面面相觑,进退两难。
就这么一瞬的犹豫,卫青已经带着他那群“醉兵”闯了进去。
工地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哎哟,谁的铲子,绊死老子了!”
一个副将“不小心”一脚踢飞了一把铁铲,铁铲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,悄无声息地掉进了远处的草丛。
“你他娘的没长眼啊!”
另一个参领“碰巧”撞翻了一个正在画图的工匠,珍贵的图纸瞬间撒了一地,被横冲直撞的醉汉们踩上无数泥印。
卫青的人,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公牛。
他们嘴里骂骂咧咧,脚步踉踉跄跄,看似毫无章法,实则每一次碰撞、每一次摔倒,都精准地制造着混乱。
林锐手下的工匠们被这阵仗搞得手忙脚乱,又要护着精密的工具,又要抢救图纸,根本无暇他顾。
混乱中,李虎的眼睛却比谁都清醒。
他借着搀扶一个“喝高了”的同伴的机会,将那几个指挥若定的工匠头目的脸,死死烙在了脑子里。
那个踢飞铁铲的副将,也趁着无人注意,溜到草丛里,将那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铲,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摆之下。
而这一切的中心,卫狗,已经晃到了堤坝的豁口边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被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乱石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。
“修的什么玩意儿!这石头……这石头长得就不吉利!看着就让老子心烦!”
他突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。
“锵——”
刀锋出鞘,在火光下冷得像一泓秋水。
“将军,不可!”
一个工匠头目大惊失色,连忙冲上来想要阻止。
“滚!”
卫青一脚将他踹开,双手握刀,对着豁口边缘一块半埋在泥里、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石头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撬了下去!
刀尖刺入石缝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那石头本就被醋泡得松软,在卫青的蛮力下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竟真的被他从堤-坝上撬下来人头大的一块。
他像是用尽了力气,身子猛地一晃,手里的石头“脱手而出”,不偏不倚地朝着李虎的方向飞了过去。
“哎哟!”
李虎夸张地惨叫一声,被石头砸中脚面,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块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石头,骨碌碌滚进了他身后的阴影里。
“他娘的!连块石头都跟老子作对!”
卫青扔了刀,像是彻底没了兴致,烦躁地摆了摆手。
“没意思!走了!回去喝酒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看也不看身后一片狼藉的工地,和一群被吓傻了的工匠。
李虎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,和其他人一起,簇拥着卫青,浩浩荡荡地来,又浩浩荡荡地去。
直到那群人的吵嚷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工匠头目才惊魂未定地爬起来,看着那被撬掉一块的豁口,和被扔在泥地里的将军佩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疯子!
真他娘的是个疯子!
……
后院卧房。
门被推开,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深夜的寒意,瞬间涌了进来。
但走进来的卫青,一双眼眸却清明得没有半分醉意。
他反手关上门,大步走到床边,将两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地上铺着的一块干净粗布上。
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铁铲。
一块棱角分明,还散发着淡淡酸味的石头。
江寻掀开被子,撑着床沿坐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虚弱的身体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卫青站在一旁,看着他苍白的手腕,喉结滚动了一下,攥紧了拳,终究没有伸手。
江寻没看卫青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被那两样战利品攫取了。
他先是拿起那块石头,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被泥土掩盖的、极淡的醋酸味,钻入鼻腔。
他又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,在石头粗糙的断口处,细细地摩挲,感受着那非自然的疏松质感。
然后,是那把铁铲。
他拿起铲子,仔细端详着铲头边缘特殊的磨损痕迹,和木柄上刻着的那个模糊不清的“鲁”字。
卧房里,静得只剩下江寻微弱的喘息。
卫青看着他,看着他专注得近乎痴迷的神情,心里那股因演戏而生的燥火,竟被这片死寂一点点抚平了。
许久,江寻才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看向卫青。
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桃花眼里,此刻,燃着一簇幽蓝的、近乎残酷的火焰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尾音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,兴奋的颤抖。
“将军。”
“这出戏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苍白的唇边,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。
“长得,可以杀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