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,是江寻近几年来,睡得最沉的一次。
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。
就连那股仿佛早已刻进骨头里的阴寒,都被隔绝在外。
暖意是从身后传来的。
像一座沉默的山,为他挡住了人世间所有的风雪。
他甚至无意识地,往那片温暖坚实的热源又蹭了蹭,寻求更深的慰藉。
直到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闷哼,在头顶响起。
江寻的意识,像是被冰冷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,瞬间从深海般的混沌中被强行拽回现实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玄色的衣料,纹理粗粝。
以及……一截线条紧绷、透着勃勃生机的,属于男人的下颌。
属于卫青的气息,混着皮革、汗水与兵刃的铁锈味,霸道又蛮横,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。
而他自己,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卫青怀里。
头颅安稳地枕着对方的肩膀,一只手,还不自觉地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轰——
血色,仿佛燎原的野火,瞬间从脖颈烧到了耳根。
江寻的身体,比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反应更快。
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,猛地向后弹开,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。
“咚!”
那一声沉闷的巨响,让车厢里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卫青刚被他那无意识的一蹭,蹭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,还没来得及发作,就眼睁睁看着这人醒来,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,把自己撞了个结实。
“你……”
“卫青!”
江寻的声音,带着剧烈撞击后的颤抖,和烧尽理智的羞愤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你无耻!”
卫青揉了揉被他枕得发麻的肩膀,又扫了一眼他那泛着水汽的通红眼尾,心头那股刚升起的无名火,奇异地变了味儿。
他扯了扯嘴角,换上那副惯有的、能把人活活气死的嘲弄。
“是我无耻,还是江大人你自己投怀送抱上了瘾?”
他懒洋洋地靠回去,目光像尺子一样,寸寸打量着江寻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“昨晚是人形汤婆子,今儿是靠枕,江大人,我这趟差,可真是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。”
“你!”
江寻气得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想反驳,可身体的背叛却让他百口莫辩。
他只能死死咬着牙,恨不能在这车厢里,挖个洞把自己埋了。
卫青看着他那副气到浑身发抖,却又无力还嘴的样子,心里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痛快。
他甚至恶劣地,又往那血淋淋的伤口上,撒了一把盐。
“怎么,撞傻了?要不要本将军再让你靠一会儿,缓缓神?”
江寻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羞愤都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能将人冻伤的、彻骨的冰冷。
“劳将军费心了。”
他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。
“只是这车厢,污浊之气太重,熏得人头疼。”
卫青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这酸丁,骂人真是不带一个脏字。
车厢里的气氛,瞬间又回到了冰点,仿佛连角落炭炉里的那点暖意,都被冻结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咻!”
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官道上的平静。
一支羽箭,携着撕裂空气的劲风,擦着车窗飞过,狠狠钉在了另一侧的车壁上!
箭尾兀自嗡嗡作响,昭示着死亡的擦肩而过。
变故只在瞬息之间。
车厢里所有的唇枪舌剑、所有的尴尬与对峙,瞬间被这股冰冷的杀机,斩得粉碎。
卫青的眼神,在那一瞬间,就变了。
所有的慵懒和嘲弄,褪得一干二净。
只剩下属于镇国大将军的,狼一般的警惕和煞气。
“有刺客!”
他低吼一声,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,长臂一伸,就将还因惯性而有些不稳的江寻,一把拽了过来,死死按在了身下。
“趴下!”
江寻整个人都被他压在了厚实的地毯上。
卫青高大的身躯,像一座烧熔的铁塔,将他完全笼罩。
那股熟悉的,属于卫青的霸道气息,此刻混着血腥味的凛冽杀气,以前所未有的浓度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的脸,被迫贴在冰冷的地毯上,鼻息间,全是卫青身上那股干净又野蛮的味道。
“铿!铿!铿!”
箭矢破窗而入的声音,密集如雨。
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,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。
“保护钦差!”
李虎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刀剑相击的锐响,骨肉被撕裂的闷哼,惨叫声,咒骂声,瞬间在车外炸开,汇成一片血腥的交响。
卫青一只手死死按着江寻的后颈,不让他抬起分毫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身侧的佩刀。
他透过车帘的缝隙,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战况。
“将军!”李虎的声音传来,带着剧烈的喘息,“对方人不多,大概二十来个,都是硬茬子!像是死士!”
江寻被压得动弹不得,胸口憋闷,却出奇的冷静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呼喊。
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,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些钉在车壁上的箭矢。
箭杆通体漆黑,没有尾羽,箭头呈三棱形,是军中才会用的破甲箭。
“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江寻的声音,被压在卫青身下,显得有些沉闷,却字字清晰,仿佛金石落地。
卫青一愣,低头看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的目标,是囚车。”江寻的视线,转向马车后方,“这些箭,射的都是马。他们想让车队停下,然后……杀人灭口。”
杀林锐!
卫青瞬间明白了。
他妈的,东宫的人,这么快就坐不住了!
“李虎!”卫青朝着外面吼道,声如惊雷,“别恋战!分一队人,去护住囚车!剩下的人,给老子杀出一条血路来!”
“是!”
卫青吼完,低头看着身下的人。
江寻的脸色,因为缺氧和被压迫,透着一股病态的潮红。
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没有半分恐惧,只有纯粹的,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分析。
“不能让他们得手。”江寻说,“林锐,必须活着到京城。”
“废话!”卫青骂了一句。
他看着江寻那双眼睛,心里那股烦躁,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这酸丁,都什么时候了,脑子里还全是这些弯弯绕绕。
他就不怕死吗?
外面的厮杀声,愈发激烈。
马车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,摇晃得几乎要散架。
一支流矢,撕开厚重的车帘,带着尖啸,直直射向江寻的方向。
卫青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来不及多想,一个翻身,将江寻的身体,更紧地护在了自己和车壁之间。
“噗!”
箭头没入木头的声音,沉闷得令人心悸。
那支箭,就擦着卫青的后腰,深深钉在了他身侧的车板上,距离他的血肉,不过毫厘。
江寻的身体,彻底僵住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卫-青的胸膛,像一面滚烫的铁墙,紧紧贴着他的后背。
那强健有力的心跳,隔着几层衣料,一下,一下,沉稳地,撞击着他的感知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拉得极长。
他甚至能闻到,卫青发间,那股被风吹散的,淡淡的皂角香。
“怕了?”
卫青的声音,在他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粗重的喘息,和压抑的、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。
江寻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闭上了眼。
怕?
他这辈子,早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。
他只是觉得……荒唐。
他和卫青,这两个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死对头,此刻,却以一种近乎相拥的姿势,躲避着来自第三方的,致命的杀机。
外面的厮杀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卫青的亲兵,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。
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骚乱便平息了。
“将军!”李虎的声音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都解决了!留下几个活口,剩下的,都咬碎了后槽牙的毒囊,自尽了。”
卫青这才松开江寻,从他身上起来。
车厢里,一片狼藉。
卫青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,伸手,将那支几乎贴着他后腰的箭,面无表情地拔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箭头,冷笑一声。
“东宫的手段,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。”
他转过身,想把江寻拉起来。
手伸到一半,却见江寻已经自己撑着车壁,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的衣衫有些凌乱,发髻也散了几缕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
那身傲骨,仿佛连刀剑,都砍不断。
两人的视线,在昏暗的车厢里,撞在一起。
没了唇枪舌剑,也没了针锋相对。
只有一片,死一般的寂静。
和一股,说不清道不明的,古怪气氛。
是卫青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清了清嗓子,眼神有些不自然地,瞥向别处。
“你……”
他想问他有没有受伤,话到嘴边,又觉得别扭。
最后,只从喉咙里,挤出几个硬邦邦的字。
“没死吧?”
江寻抬起眼,看着他。
那双总是冰冷的桃花眼里,此刻,翻涌着一种卫青看不懂的,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许久。
他才轻轻地,说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算是回答。
卫青被他这一个字,堵得不上不下。
他烦躁地,一脚踹在车壁上。
“他娘的!回京这一路,看来是别想安生了!”
江寻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还在微微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因为……刚才卫青胸膛传来的,那一下又一下,滚烫的心跳。
它像一道无形的烙印,隔着时空,隔着血肉。
依旧蛮横地,一下,一下地,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怎么样,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