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未明。
渝州府衙外,车马肃杀。
回京的仪仗远比来时精简,囚车里锁着形容狼狈的林锐一众,早已不见京官的半分体面。
街道两侧,渝州百姓默然相送,眼神里情绪万千。
江寻由福伯搀扶着,走下台阶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长衫,裹着厚重的狐裘斗篷,只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,冷得像一块玉。
卫青那辆玄铁包角的巨大马车,停在队列最前。
两匹神骏的北地战马喷着白气,军中特供的威压扑面而来。
李虎刚掀开车帘,想去搀扶江寻。
一道身影却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。
是卫青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江寻微愕的注视下,弯下腰。
一手穿过江寻的膝弯,另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,竟是直接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。
这动作毫无温柔可言,充满了军人式的粗鲁,却稳得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。
江寻的身体霎时僵硬。
他下意识就要挣扎,耳边却传来卫青沉哑的警告,气息灼人。
“别动。”
“想被全渝州的人看笑话?”
江寻的挣扎停了。
他猛地偏过头,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狐裘领子里,拒绝去看任何人的目光。
卫青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抱着他,一步步踏上马车,将人放进车厢。
随即,他自己也跨了进去。
厚重的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。
车厢内空间宽敞,地上铺着厚毡,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个小炭炉。
只是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股独属于卫青的霸道气息——皮革、汗水与兵刃的铁锈味,无孔不入。
江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与卫青隔着最远的距离,闭目不语。
卫青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。
“怎么,怕我这车里有虱子?”
江寻连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。
卫青自讨了个没趣,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他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铜手炉,丢进江寻怀里。
手炉是温的,显然早就备下了。
江寻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怀中物,又抬眼看向卫青,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审视。
“看什么看?”
卫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语气更加恶劣。
“拿着!别死在半路上,晦气。”
江寻没再开口,只是拢了拢手指,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暖意,握在了掌心。
马车缓缓启动。
如卫青所言,这辆军用马车稳得惊人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车厢内,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
卫青靠在另一头假寐,江寻也阖着眼,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驶上官道,开始提速。
江寻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。
连日的殚精竭虑,早已将他掏空。
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,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的头,开始一点一点地,不受控制地歪向车壁。
就在这时,马车轻微地晃了一下。
江寻的身体顺着惯性一歪。
“咚!”
他的脑袋,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卫青的肩甲上。
那身玄甲冰冷,坚硬。
江寻被撞得瞬间清醒,猛地坐直了身体。
卫青也睁开了眼,眼神里尽是刚被惊醒的戾气。
“投怀送抱上瘾了?”
他揉着被撞疼的肩膀,开口就是嘲讽。
江寻的脸,霎时惨白。
他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地往角落里缩,恨不能将自己嵌进车壁的缝隙里。
看着他那副避如蛇蝎的模样,卫青心里的火气,又一次拱了起来。
“坐过来点。”他命令。
江寻不动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
卫青皱起眉,竟是主动朝他挪了过去。
宽大的车厢,瞬间拥挤。
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。
“你……”江寻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再颠一下,你就飞出去了。”卫青直接打断他,理由找得理直气壮,“老子懒得伸手捞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扯过一张厚实的狼皮毯子,劈头盖脸地扔到江寻身上。
“给老子老实待着。”
江寻被那张裹挟着卫青气息的毯子盖住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毯子很沉,他没有力气掀开。
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、熟悉的体温与气息,隔着层层衣料,蛮横地渗透过来。
最终,他放弃了挣扎。
他只是将脸转到另一侧,留给卫青一个冷硬决绝的后脑勺。
卫青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倔强样,心里的烦躁,奇异地平复了。
他重新靠回去,闭上眼。
这酸丁,就是欠收拾。
车厢里再次安静,只剩下车轮滚滚,与炭炉里偶尔的轻微爆裂声。
江寻终究没能扛住。
药力混着疲惫,让他很快又陷入了昏沉。
这一次,他没再靠向冰冷的车壁。
而是无意识地,顺着那份最安稳的支撑,一点,一点地,再次倒向了卫青。
起初,只是发梢蹭过坚硬的肩甲。
然后,是整个头颅的重量,都压了上去。
卫青的身体,在那一瞬间,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低头,便看见了江寻那张沉静的睡颜。
没了平日的锋芒与刻薄,那张脸显得过分的苍白和脆弱。
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,嘴唇是病态的淡色,呼吸很轻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。
卫青想也没想,抬手就要把他推开。
可他的手,却停在了半空。
手底下,是江寻瘦削的肩膀。
隔着几层衣料,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嶙峋的骨骼。
这人……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卫青僵持着,那股从心底升起的烦躁,让他想骂娘。
最终,他还是没动。
他只是沉着脸,任由那个平日里恨不得戳自己三百个窟窿的死对头,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身上。
卫青甚至往里挪了挪,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举动——为了让江寻靠得更舒服一点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操。
卫青在心里,狠狠骂了一句。
他一定是疯了。
他索性破罐子破摔,不再管那颗安稳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,扭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
从渝州回京,路途遥遥。
京城里,那张看不见的大网,已然张开。
东宫,圣上,盘根错节的世家。
一场真正的猎杀,才刚刚开始。
卫青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,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,那份不属于自己的、温热的重量。
他忽然觉得,这趟回京的路,似乎也没那么难熬。
至少,身边这个麻烦的酸丁,脑子比他那把佩刀还要锋利。
也……够劲。
卫青的嘴角,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,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