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冰糖山楂的酸甜,还固执地留在江寻舌根。
卫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。
江寻偏过头,将那颗没嚼烂的果子抵在腮边,被那股尖锐的酸涩激得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没动。
任由那股酸,一点点冲淡口中翻涌的血腥气和经年不散的药味。
疯子。
他在心里,又骂了一遍。
卫青出了卧房,被院子里冰凉的夜风一吹,那股从白马渡带回来的,混着血腥和尘土的燥热,才算真正沉淀下去。
李虎已在前堂候着,见他进来,立刻迎上。
“将军,折子拟好了,您过目。”
桌案上,一份措辞严谨的奏折已经誊写完毕。
卫青拿起来,粗略扫过。
只字未提东宫,未提白银,也未提决堤。
通篇都在说,他卫青如何明察秋毫,查出了工部林锐偷工减料,罪名不大不小,刚好够把人押解回京,交由三司会审。
干净利落。
这是江寻的手段。
卫青盯着那份折子,脑子里却全是江寻被酸得眯起眼睛的样子。
那副模样,莫名地冲淡了他脸上常年不散的病气和冷漠,透出一点活人才有的鲜活。
“将军?”李虎见他半天没动静,小声提醒。
卫青回神,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他抓起笔,在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,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出去。”
他将折子扔给李虎。
“另外,收拾东西,明日回京。”
“是!”李虎领命,随即又有些迟疑,“那……江大人他的身子,能经得住长途奔波吗?”
一句话,又把卫青心头那股无名火给勾了起来。
是啊。
那个酸丁,风一吹就倒,咳两声就像要断气。
从渝州回京,千里迢迢,怕是走到半路,就真成了一具尸体。
卫青盯着桌案上摇曳的烛火,沉默了许久。
“去厨房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沉闷。
“啊?”李虎没跟上。
“熬一碗烂粥,什么都不许放。”
卫青站起身,一边解着身上沉重的甲胄,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熬好了,送到我房里。”
***
卫青再推开卧房门时,手上端着一个托盘。
屋里的灯还亮着,江寻却已经歪在床头睡着了,眉头紧锁,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被褥,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过分清瘦。
卫青放轻了脚步。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那碗白粥还冒着氤氲的热气。
他站在床边,看了江寻半晌。
这人睡着的时候,没了那股子怼天怼地的刻薄劲儿,看起来……顺眼多了。
也脆弱多了。
卫青伸出手,想把他扶正躺好,可指尖刚要碰到江寻的肩膀,那人却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桃花眼里,一片警惕和疏离。
“你又回来做什么。”江寻的声音沙哑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吃饭。”
卫青收回手,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桌上的粥。
江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随即皱起了眉。
“拿走,我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卫青的火气又上来了,“你是想死在渝州,让老子一个人回去交差?”
江寻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将军如今,倒是很会照顾人。”
“少他娘的废话!”
卫青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惹毛了。
他端起那碗粥,大步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寻。
“你自己吃,还是我喂你?”
江寻的脸色,瞬间冷了下去。
“卫青,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今天还就得寸进尺了!”
卫青俯下身,一把捏住了江寻的下巴。
这个动作,他做得熟练又粗暴,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,只是不容拒绝地,强迫江寻抬起头。
江寻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属于卫青的,那股混着汗味和铁锈的气息,再次野蛮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。
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卫青眼里的怒火,和那怒火深处,一抹他自己都看不懂的……执拗。
他想挣扎,可连日的心力交瘁,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捏着他下颌的那只手,就是一把无法挣脱的铁钳。
卫青舀了一勺粥,胡乱吹了两下,递到他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江寻紧紧闭着嘴,偏过头,眼神冷得像冰。
两人就这么僵持着。
一个强硬地逼迫,一个无声地反抗。
卫青的耐心在飞快流失,他捏着江寻下巴的力道,收紧了半分。
“江寻,我再说一遍,张嘴。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别逼我用别的法子。”
江寻的身体,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颤。
那股被强行渡药的屈辱,那令人作呕的触感,混着苦涩的药味,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卫青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,和那双陡然漫上水汽的眼睛,捏着他下巴的手,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。
他心里莫名一烦。
“老子没想对你怎么样。”
他语气生硬地解释。
“就是想让你活下去。”
活下去。
这三个字,像一颗石子,投入江寻死寂的心湖。
他需要活下去。
活到回京,活到看见东宫倒台,活到……完成他要做的一切。
僵持了许久。
江寻终于缓缓地,转回了头。
他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然后,他张开了嘴。
卫青一愣,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妥协。
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才把那勺粥,有些笨拙地,喂了进去。
温热的白粥,顺着喉咙滑下,熨帖着空荡荡的胃。
很舒服。
江寻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
卫青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着。
他的动作依旧粗鲁,时不时会把粥洒在江寻嘴角。
然后,他就会骂骂咧咧地,用自己那带着薄茧的粗糙拇指,毫不客气地给擦掉。
江寻从头到尾,都没有反抗。
他只是垂着眼,像一尊任人摆布的玉像。
一碗粥,很快见了底。
卫青把空碗重重往桌上一放,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天大的任务,长出了一口气。
屋子里的气氛,一时间有些古怪的安静。
“咳。”卫青清了清嗓子,试图打破这股尴尬,“渝州的事了了,明日启程回京。”
江寻靠回床头,闭上眼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的身子……”卫青的话卡了一下,终究还是说了下去,“经不起折腾。从明天起,你坐我的马车。”
江寻的眼睛,倏地睁开。
“不必。”
“这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
卫青打断他,语气是属于镇国大将军的,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我的马车,比你那辆破车稳当。路上,我也能看着你,免得你死在半道上。”
江寻看着他,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他想反驳,想讥讽,想用最刻薄的语言,把这个莽夫的“好意”狠狠踩在脚下。
可话到嘴边,看着卫青那张写满了“老子说了算”的脸,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卫青说的是事实。
他也的确……没有力气再折腾了。
许久。
江寻重新闭上了眼,只从喉咙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回应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
卫青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样子,心里那股子因为大获全胜而带来的得意,和因为强迫他而产生的一丝烦躁,奇异地交织在一起。
最终,都化作了一声低低的、含糊的嘟囔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