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是踏着黄昏的最后一缕血色回来的。
他身上那套玄甲,沾满了白马渡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的冷汗,沉甸甸地压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气。
他大步流星,甲胄锵锵,整座死气沉沉的府衙,仿佛都被他一个人给走活了。
砰!
卧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。
屋里一灯如豆,江寻还靠在床头,手里那卷书,依旧停留在下午的那一页。
他似乎是睡着了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阴影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卫青的脚步,在门口顿住。
那股子从白马渡一路冲杀回来的、沸腾的得意,撞上这满室的寂静和药香,竟“呲”的一声,凉了半截。
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放轻了动作,反手将门带上。
“醒醒。”
他走到床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干涩。
江寻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那双桃花眼在昏暗里,像蒙了一层水雾,没什么神采。
他看了卫青一眼,视线便落在了他身后。
“人呢?”
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都捆了,扔在地牢里。”
卫青解下腰间的佩刀,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姓林的那个,骨头倒是硬,咬死了是你栽赃陷害。”
“他当然会这么说。”
江寻的反应,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卫青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那股子憋闷的火,又拱了起来。
自己在外头唱念做打,差点把嗓子都吼破了,这人倒好,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。
“江寻。”
卫青往前一步,阴影将床上的人笼罩。
“老子照你的话做了,拿我镇国将军的名声当鱼饵,当着全渝州城的面,演了个十足的莽夫、蠢货!”
“现在鱼上钩了,你总该告诉我,下一步,怎么收网?”
江寻终于抬起头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这出‘匹夫之怒’,唱得很好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直白地夸赞。
卫青一愣。
那感觉很奇特。
比在朝堂上辩赢了这酸丁,还要让他……受用。
他清了清嗓子,想摆出那副“这算什么”的派头,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所以,”江寻话锋一转,“将军现在,是打算提刀去地牢,让他‘心服口服’,然后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去跟圣上交差?”
卫青嘴角的弧度,瞬间僵住。
“有什么不对?”
“不对?”
江寻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胸肺,引来一阵急促的呛咳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,瘦削的脊背绷出一条令人心惊的弧度。
卫青心头那点得意,瞬间被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浇得一干二净。
“行了!”
他低吼一声,语气里的烦躁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是源于惊慌。
“人还没杀,你倒要把自己先咳死了!”
他大步上前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,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寻手里。
“喝了!”
江寻咳得眼前阵阵发黑,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冷茶,又抬眼看了看卫青。
那莽夫的脸上,写满了不耐烦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别扭的关心。
江寻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那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腥甜。
“林锐,是太子的人。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江寻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床头,声音依旧沙哑,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“他不但不能死,我们还要让他活着,好好地活着,活到京城,活到圣上面前。”
卫青皱眉:“活到圣上面前,让他反咬我们一口?”
“他会咬,但咬不动。”
江寻的眸光,幽深得不见底。
“我们有人证,有物证。有白马渡那几块被醋泡过的石头,有鲁班坊那几件拆墙的凶器,还有……王麻子。”
“王麻子?”
“一个外孙被判了流刑的老铁匠,会为了救外孙,不远千里,上京告御状。状告工部侍郎林锐,用偷工减料的假铁器,替换了他精心打造的、本该用于修筑堤坝的工具,导致白马渡决堤。”
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,冷静地落下最后一子。
“届时,人证、物证俱在。一桩由工部督造的弊案,一桩由贪官污吏引发的人祸。”
“你说,圣上是会信一个戴罪之臣的疯话,还是会信一个走投无路、只为求个公道的老百姓?”
卫青彻底愣住了。
他看着床上这个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江寻,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的脑子,有点不够用了。
栽赃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。
可偏偏,这桩栽赃的案子里,每一个环节,每一份证据,都是真的。
真的石头,真的凶器,真的偷工减料,真的以次充好。
只不过,偷工减料的,是林锐自己。
而以次充好的,是江寻。
他用一个弥天大谎,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。
然后,再用这个真相,去构陷一个更大的阴谋。
环环相扣,天衣无缝。
“你……”
卫青看着江寻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将军过奖了。”
江寻扯了扯嘴角,那抹笑意,冰冷又锋利。
“现在,该你写折子了。”
“我写?”卫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让我写?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嫌写着费劲!”
“让你的人,代笔。”江寻道,“就写,你在渝州,查获工部官员林锐,在白马渡堤坝工程中,偷工减料,草菅人命。请圣上,将其押解回京,严加审讯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江寻看着他,“折子里,半个字都不能提东宫,不能提那二十万两白银,更不能提……掘堤。”
卫青瞬间明白了。
这道折子,不是状纸,而是战书。
是递给圣上,也是递给东宫的战书。
他们把林锐这颗烫手的山芋,扔回了京城。
圣上要查,东宫要保。
这浑水,才算真正搅了起来。
而他们,从棋子,变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执棋人。
卫青心里那股憋闷,奇异地顺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酣畅淋漓的痛快。
他看着江寻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,跟这酸丁绑在一起,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至少,够刺激。
“知道了。”
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寻已经重新闭上了眼,眉头紧锁,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那碟被卫青推到床边的冰糖山楂,动也未动。
卫青心里那股无名火,又拱了起来。
他大步走回床边,在江寻错愕的注视下,捻起一颗红得发亮的冰糖山楂,不由分说地,塞进了他嘴里。
江寻猝不及防。
尖锐的酸,和那层薄薄的糖霜,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“吃了!”
两个字,砸下来,又硬又凶。
卫青丢下这句话,这才觉得满意了,转身大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