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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见不合第34章 匹夫之怒
111 段

第34章 匹夫之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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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青是踏着黄昏的最后一缕血色回来的。

他身上那套玄甲,沾满了白马渡的尘土和不知是谁的冷汗,沉甸甸地压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气。

他大步流星,甲胄锵锵,整座死气沉沉的府衙,仿佛都被他一个人给走活了。

砰!

卧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。

屋里一灯如豆,江寻还靠在床头,手里那卷书,依旧停留在下午的那一页。

他似乎是睡着了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阴影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卫青的脚步,在门口顿住。

那股子从白马渡一路冲杀回来的、沸腾的得意,撞上这满室的寂静和药香,竟“呲”的一声,凉了半截。

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放轻了动作,反手将门带上。

“醒醒。”

他走到床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干涩。

江寻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
那双桃花眼在昏暗里,像蒙了一层水雾,没什么神采。

他看了卫青一眼,视线便落在了他身后。

“人呢?”

他问,声音嘶哑。

“都捆了,扔在地牢里。”

卫青解下腰间的佩刀,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“姓林的那个,骨头倒是硬,咬死了是你栽赃陷害。”

“他当然会这么说。”

江寻的反应,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
卫青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那股子憋闷的火,又拱了起来。

自己在外头唱念做打,差点把嗓子都吼破了,这人倒好,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。

“江寻。”

卫青往前一步,阴影将床上的人笼罩。

“老子照你的话做了,拿我镇国将军的名声当鱼饵,当着全渝州城的面,演了个十足的莽夫、蠢货!”

“现在鱼上钩了,你总该告诉我,下一步,怎么收网?”

江寻终于抬起头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将军这出‘匹夫之怒’,唱得很好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直白地夸赞。

卫青一愣。

那感觉很奇特。

比在朝堂上辩赢了这酸丁,还要让他……受用。

他清了清嗓子,想摆出那副“这算什么”的派头,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所以,”江寻话锋一转,“将军现在,是打算提刀去地牢,让他‘心服口服’,然后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去跟圣上交差?”

卫青嘴角的弧度,瞬间僵住。

“有什么不对?”

“不对?”

江寻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胸肺,引来一阵急促的呛咳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,瘦削的脊背绷出一条令人心惊的弧度。

卫青心头那点得意,瞬间被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浇得一干二净。

“行了!”

他低吼一声,语气里的烦躁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是源于惊慌。

“人还没杀,你倒要把自己先咳死了!”

他大步上前,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,不由分说地塞进江寻手里。

“喝了!”

江寻咳得眼前阵阵发黑,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。

他看了看手里的冷茶,又抬眼看了看卫青。

那莽夫的脸上,写满了不耐烦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别扭的关心。

江寻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那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
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奇异地压住了那股翻涌的腥甜。

“林锐,是太子的人。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
江寻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床头,声音依旧沙哑,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
“他不但不能死,我们还要让他活着,好好地活着,活到京城,活到圣上面前。”

卫青皱眉:“活到圣上面前,让他反咬我们一口?”

“他会咬,但咬不动。”

江寻的眸光,幽深得不见底。

“我们有人证,有物证。有白马渡那几块被醋泡过的石头,有鲁班坊那几件拆墙的凶器,还有……王麻子。”

“王麻子?”

“一个外孙被判了流刑的老铁匠,会为了救外孙,不远千里,上京告御状。状告工部侍郎林锐,用偷工减料的假铁器,替换了他精心打造的、本该用于修筑堤坝的工具,导致白马渡决堤。”

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,冷静地落下最后一子。

“届时,人证、物证俱在。一桩由工部督造的弊案,一桩由贪官污吏引发的人祸。”

“你说,圣上是会信一个戴罪之臣的疯话,还是会信一个走投无路、只为求个公道的老百姓?”

卫青彻底愣住了。

他看着床上这个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江寻,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的脑子,有点不够用了。

栽赃。

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。

可偏偏,这桩栽赃的案子里,每一个环节,每一份证据,都是真的。

真的石头,真的凶器,真的偷工减料,真的以次充好。

只不过,偷工减料的,是林锐自己。

而以次充好的,是江寻。

他用一个弥天大谎,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。

然后,再用这个真相,去构陷一个更大的阴谋。

环环相扣,天衣无缝。

“你……”

卫青看着江寻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你他娘的……真是个疯子。”

“将军过奖了。”

江寻扯了扯嘴角,那抹笑意,冰冷又锋利。

“现在,该你写折子了。”

“我写?”卫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让我写?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嫌写着费劲!”

“让你的人,代笔。”江寻道,“就写,你在渝州,查获工部官员林锐,在白马渡堤坝工程中,偷工减料,草菅人命。请圣上,将其押解回京,严加审讯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江寻看着他,“折子里,半个字都不能提东宫,不能提那二十万两白银,更不能提……掘堤。”

卫青瞬间明白了。

这道折子,不是状纸,而是战书。

是递给圣上,也是递给东宫的战书。

他们把林锐这颗烫手的山芋,扔回了京城。

圣上要查,东宫要保。

这浑水,才算真正搅了起来。

而他们,从棋子,变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执棋人。

卫青心里那股憋闷,奇异地顺了下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酣畅淋漓的痛快。

他看着江寻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,跟这酸丁绑在一起,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至少,够刺激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卫青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江寻已经重新闭上了眼,眉头紧锁,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
那碟被卫青推到床边的冰糖山楂,动也未动。

卫青心里那股无名火,又拱了起来。

他大步走回床边,在江寻错愕的注视下,捻起一颗红得发亮的冰糖山楂,不由分说地,塞进了他嘴里。

江寻猝不及防。

尖锐的酸,和那层薄薄的糖霜,瞬间在味蕾上炸开。

“吃了!”

两个字,砸下来,又硬又凶。

卫青丢下这句话,这才觉得满意了,转身大步离去。

已读完:第34章 匹夫之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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