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马渡的日头,毒得能灼伤人的皮肤。
空气里,每一粒尘埃都滚烫。
时间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林锐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。
被踹了一脚的工匠头目,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的工棚。
他每一步,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林锐站在那里,月白长衫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着后背,狼狈不堪。
他引以为傲的从容,此刻碎得像被卫青踩在脚下的那把假铁铲。
他想开口,喉咙里却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看着那个工匠头目,带着另外几个心腹,抬着一个沉重的、上了锁的木箱,一步步,挪了回来。
砰。
箱子被重重放在地上,激起一圈黄尘。
林锐的心,也跟着这声闷响,沉到了底。
“打开。”
卫青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。
那工匠头目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,几次都对不准锁孔。
李虎大步上前,一把夺过钥匙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铜锁应声而开。
箱盖掀开的瞬间,周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箱子里,没有百姓们熟悉的铁锹、锄头。
只有几件形状怪异的、泛着幽幽乌光的铁器。
它们比寻常工具更短,更粗,头部呈不规则的棱形,尖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。
与其说是工具,不如说是专门用来破甲凿石的凶器。
在场的劳工们,一辈子跟土石打交道,只看一眼,脸色就全变了。
这不是修堤的家伙。
这是……拆墙的家伙!
卫青的目光在林锐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,随即弯腰,从箱子里拎起一把最沉的。
那东西入手极沉,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。
他掂了掂,用脚尖勾起地上那把王麻子伪造的“新铁铲”。
锵啷。
两把铁器,一真一假,并排躺在地上。
一把崭新得像是刚出炉。
另一把,却在棱角和缝隙里,嵌着洗不干净的、灰白色的泥垢。
“林大人。”
卫青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你倒是给本将军,给这满工地的渝州百姓们解释解释。”
他用脚尖点了点那把凶器。
“你说的‘百炼精钢’,就是这玩意儿?”
“你说的‘师从公输大家’,就是教你们怎么用这种东西,来挖朝廷堤坝的墙脚?!”
“挖墙脚”三个字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林锐脸上。
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眼前阵阵发黑。
完了。
他掉进了卫青这个莽夫挖的坑里。
这个坑,不是用蛮力,而是用他林锐最引以为傲的名声和体面,亲手为自己挖的!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林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这不是我的东西!是你!卫青!是你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?”
卫青笑了。
他蹲下身,捡起那把真正的凶器,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。
他的手指,在那布满泥垢的缝隙里,轻轻一刮。
一点灰白色的、已经干结的粉末,落在了他的指尖。
他将那点粉末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林锐。
那双眼睛里,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戏谑。
“林大人,你猜,这是什么?”
他没等林锐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石灰,糯米浆,还有……一股被盖住的,淡淡的酸味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,逼近已经摇摇欲坠的林锐。
“本将军前几日,在豁口边上,撬下来一块石头。那石头上残留的东西,跟这个,味道一模一样。”
“林大人,你再猜猜,这渝州城,什么东西,能把这加了糯米浆的堤坝,泡得像豆腐一样软?”
轰——!
林锐的脑子里,最后一根弦,彻底崩断了。
醋!
是醋!
这个秘密,只有他和几个核心的工匠知道!
卫青这个莽夫,他怎么会知道?!
他看着卫青那张近在咫尺的、写满嘲弄的脸,看着周围百姓们那一张张由怀疑转为愤怒、再转为惊恐的脸。
他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前程,在这一刻,都化为了齑粉。
“啊——!”
林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竟是拔下头上的簪子,朝着卫青的眼睛,狠狠刺了过去!
“我杀了你这个莽夫!”
变故只在瞬息之间。
卫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侧身,精准地扣住林锐的手腕,反手一拧。
咔嚓!
骨骼碎裂的脆响。
林锐的惨叫,被卫青另一只手,死死捂回了嘴里。
整个工地,死一般的寂静。
卫青像拎一只死狗,将疼得浑身抽搐的林锐扔在地上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,眼神里再无半分伪装的蛮横,只剩纯粹的,属于镇国大将军的煞气。
他缓缓扫视了一圈那些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的工匠和官吏。
最后,吐出两个字。
“拿下。”
他身后,一直扮演着醉汉和莽夫的亲兵们,瞬间动了。
他们的眼神,不再混沌,而是狼一般的冰冷和锐利。
抽刀,列阵,包围。
动作行云流水,转瞬之间,林锐和他那些面如死灰的心腹,便被尽数拿下,捆得像一串粽子。
李虎激动得满脸通红,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,崇拜得想当场给他磕一个。
太他娘的解气了!
这出戏,唱得荡气回肠!
卫青没理会身后的骚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手里还拎着那把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“凶器”。
他抬起头,望向渝州府衙的方向。
隔着这么远,他仿佛能看见,那个卧在病榻上,连喘气都费劲的人,是如何用一根无形的线,牵动着这里所有的人。
上演了这出惊心动魄的“请君入瓮”。
那个酸丁……
卫青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,扬了一下。
……
府衙,后院。
卧房里,一灯如豆。
江寻静静地靠在床头,手里那卷书,自始至终,都没有翻过一页。
窗外,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江大人!江大人!”
福伯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成了!成了!将军他……把姓林的那个京官,给拿下了!”
江寻的睫毛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目光从书卷上,移到了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。
许久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轻,很长,像是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所有郁气,都一并吐出去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苍白修长的手。
这双手,提笔,可安天下。
落子,亦可定乾坤。
而现在……
这双手里,还握着一把刀。
一把,名为“卫青”的,锋利无比的刀。
江寻的唇角,终于牵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只有一片,冰冷的,尽在掌握的……快意。
好用。
确实,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