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林锐,自己证明。”
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寒意,钻进卫青的骨头缝里。
卫青俯视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清晰看见江寻那双桃花眼里,映出的自己那张错愕的脸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情欲,只有一片幽深冰冷的湖,湖底藏着一张天罗地网。
江寻身上那股清冷的药香,混着他吐出的字眼,无声地收紧,勾得卫青心口发麻。
这酸丁,不是在说笑。
卫青喉结剧烈地滚了滚,一股无名燥热轰然炸开,沿着脊背直冲头顶。
他猛地直起身,像是被那片幽湖烫到,狼狈地退开一步。
“怎么证明?”他嗓音粗嘎,“让他自己把脑袋伸到老子的刀下面来?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江寻终于从那股迫人的阴影下挣脱,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被褥,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,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阵风。
“将军只需,再唱一出戏。”
“唱戏?”卫青皱眉。
“一出‘匹夫之怒’。”
江寻的目光,落回窗外那片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上。
“一出,被夺了权、失了颜面、有冤无处诉的莽夫,当着全渝州城的面,去讨说法的戏。”
卫青看着他,看着这个病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能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江寻。
他没再问,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。
两天后。
渝州城南,百工坊。
炉火烧得通红,滚烫的铁腥味和刺鼻的煤烟充斥着狭小破败的铁匠铺。
王麻子赤着上身,汗水淌过沟壑纵横的肌肉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炉火。
他手里的铁钳,纹丝不动。
卫青抱着胳膊,靠在门框上,沉默地看着。
两天,他没合过眼。
京城的信鸽,渝州城外的眼线,还有这个小小的铁匠铺。
三条线,被江寻那只无形的手拧成一股绳,绷得死紧。
“好了。”
王麻子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铁屑磨过。
他用铁钳夹出那块烧得赤红的铁,重重放在铁砧上。
“当!当!当!”
势大力沉的捶打声炸开,火星四溅。
卫青看着他用一把小锤,在铲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敲下一个模糊的“鲁”字。
那手法,那力道,和他从白马渡带回来的那把真家伙,分毫不差。
片刻后,一把崭新的铁铲,被浸入冷水。
“呲啦——”
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。
王麻子将那把尚带着余温的铁铲递给卫青。
它和角落里那把从白马渡带回来的真铲子并排放在一起,从磨损的边缘,到木柄的色泽,再到那个小小的刻字,竟是真假难辨。
“一模一样。”王麻子说。
卫青拿起那把伪造的铁铲。
入手的分量,冰冷的触感,都让他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铲子。
这是江寻递给他的一把刀。
一把能当着所有人的面,剖开敌人胸膛,却不见血的刀。
“我外孙……”王麻Z子浑浊的眼睛里,燃起一丝希冀。
“御史台的卷宗,已经调出来了。”
卫青将铁铲往肩上一扛,转身就走。
“等消息。”
***
白马渡。
午后的日头,晒得人发昏。
堤坝豁口处,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林锐一袭月白长衫,手持折扇,站在高处,指点江山,很享受这种将卫青留下的烂摊子,一点点变成自己功绩的感觉。
渝州城的百姓和官吏,都在看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撕裂了工地的喧嚣。
所有人下意识停了活计,循声望去。
官道尽头,一骑玄甲卷着烟尘,疾驰而来。
马上之人,身披重铠,手持长戟,正是几日未曾露面的镇国大将军,卫青。
他身后,只跟了李虎一人,同样全副武装。
那股肃杀之气,与这片忙碌的工地,格格不入。
林锐的眉头,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
卫青在工地前勒马,翻身而下。
他一言不发,解下马鞍上绑着的一样东西,拖在地上。
“哐啷……哐啷……”
一把崭新的铁铲,被他拖在碎石地上,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那声音,像一道尖锐的质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把铁铲上。
卫青一步一步,走到林锐面前。
他身形高大,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投下的阴影,将林锐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。
“林大人。”
卫青开口,声音沉得像块铁。
“本将军,有件事想不明白,想请教请教。”
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,让林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面上却依旧挂着从容的笑。
“卫将军客气了。不知是何事,能让将军如此……兴师动众?”
卫青冷笑一声,猛地将手里的铁铲往前一扔。
“锵!”
铁铲砸在林锐脚前的地上,震起一片尘土。
“这东西,林大人可认得?”
林锐的目光,落在那把铁铲上。
只一眼,他脸上的笑,就僵住了。
那铲头的制式,那木柄的弧度,尤其是铲头角落里那个模糊的“鲁”字……
是他的人用的东西!
怎么会在这里?!
他明明已经命人将所有工具都清点入库,绝不可能遗落!
更何况,这把铲子,太新了!
一股寒意,从林锐的脚底板,瞬间蹿上天灵盖。
“一……一把铲子而已。”他强作镇定,“卫将军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
卫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猛地拔高了音量,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本将军的人,在白马渡决堤的乱石堆里,找到了这把铲子!”
他手臂一伸,直直指向那把铁铲,双目赤红,满是暴怒的血丝。
“我倒想问问林大人!你们工部,你们所谓的‘鲁班坊’高人,就是用这种一碰就碎的破铜烂铁,来修朝廷的堤坝?!”
“白马渡决堤,淹死数万百姓!是不是就因为你们用了这种偷工减料的玩意儿?!”
这番指控,如惊雷炸响。
偷工减料?
在场所有劳工的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看向林锐的眼神,瞬间从敬佩,变成了怀疑和愤怒。
林锐的脑子,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终于明白卫青的意图了。
这个莽夫!
他不是在指控自己掘堤,他是在指控自己……无能!
这比指控他谋逆,还要让他难以忍受!
他林锐自诩才智过人,最重名声,怎能受此奇耻大辱!
而且,这把铲子,有问题!
它太新了!像是刚从炉子里拿出来!
这是栽赃!
赤裸裸的栽赃!
“一派胡言!”林锐气得浑身发抖,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,指着卫青厉声喝道,“卫青!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我鲁班坊出来的工匠,师从公输大家,所用工具皆为百炼精钢所制,岂会是这种一折就断的凡品!”
“血口喷人?”卫青不怒反笑,笑声里满是鄙夷,“证据就摆在眼前,你还想狡辩?”
“这根本不是我们的东西!”林锐脱口而出。
“哦?”
卫青眉梢一挑,逼近一步。
“不是你们的?那林大人倒是说说,你们的‘百炼精钢’,长什么样啊?”
“拿出来,让本将军,也让这满工地的百姓们,都开开眼!”
林锐的呼吸,猛地一窒。
他被卫青逼到了绝路上。
拿出来?
那些特制的工具,就是掘开堤坝的凶器!
上面还残留着被醋浸泡过的石灰糯米浆的痕迹!
他前两日刚刚下令,让心腹将所有工具都藏匿起来,一把都不能露!
可若是不拿……
他“偷工减料”的罪名,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就等于坐实了!
他林锐的名声,就全完了!
两害相权。
林锐看着卫青那张写满了“你就是个废物”的脸,一股邪火直冲头顶,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名声!
他不能没有名声!
“好!”
林锐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!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身后一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工匠头目,厉声咆哮。
“去!把我们的工具,都拿出来!”
“让卫将军好好看看!什么,才叫真正的利器!”
那工匠头目“噗通”一声,直接跪在了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大……大人,不可啊……”
“废物!本官的话你没听见吗!”
林锐一脚将他踹开,状若疯魔。
“去拿!”
整个工地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大气都不敢出。
李虎站在卫青身后,激动得浑身都在抖。
成了!
江大人的计,成了!
他看着林锐那张因愤怒和惊恐而扭曲的脸,再看看自家将军那副稳操胜券的模样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疯了!
这俩人,一个敢设这种必死的局,一个敢拿自己的名声当诱饵,往里跳。
真他娘的,是天生一对的疯子!
卫青看着魂不附体、连滚带爬跑向工具棚的工匠,看着面如死灰、却兀自强撑的林锐。
他缓缓地,勾起了嘴角。
那抹笑,在满是汗水的脸上,显得格外……残忍。
卧房内。
江寻静静地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窗外,那声凄厉的咆哮,顺着风,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。
他翻过一页书,苍白的唇边,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。
鱼,上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