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乍破。
晨曦混着渝州城特有的水雾,给整座府衙镀上一层冷峭的灰。
卫青一身寒气地推开卧房的门。
他像一头在深夜里狩猎归来的狼,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短打劲装,还沾着百工坊的铁锈味和后半夜冰冷的露水。
屋里,一灯如豆,尚未熄灭。
江寻靠坐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卷书,竟是一夜未眠。
烛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,在那张过分清瘦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,让他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。
听见动静,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淡淡地问。
“如何?”
“都办妥了。”
卫青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喉结滚动间,他强行压下了奔波一夜的疲乏。
“王麻子接了活儿,三天后交货。京城那边,信也传出去了。”
江寻“嗯”了一声,再无他话。
卫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,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开始乱窜。
自己在外头跑断了腿,这人倒好,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。
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“你倒是清闲。”
江寻终于舍得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,落在他身上,声音沙哑。
“将军辛苦。早饭在厨房温着,可用过了再回来与我置气。”
一句话,把卫青堵得不上不下。
他想发作,可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,所有火气都像一拳打在了湿棉花上,憋闷又无力。
正在这时,门被“砰”的一声撞开。
李虎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。
“将军!江大人!有消息了!”
他跑得太急,一口气没喘匀,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卫青眉头一皱:“毛毛躁-躁,成何体统!”
“将军,不是啊!”李虎急得满脸通红,“按江大人的吩咐,兄弟们在北城门外盯着,就在刚才,真就截住了一辆往京城方向去的骡车!”
卫青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“车里是什么人?”
“外面看就是普通商队,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路,找机会靠近一瞧,里面藏着七八个汉子!”
李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。
“一个个太阳穴鼓着,手上全是厚茧,跟咱们在白马渡见到的那几个工匠头目,脸对得上号!”
成了!
卫青心头剧震,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江寻。
床上那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对这个结果似乎毫不意外。
“截下来!抓回来审!”卫青想也不想,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江寻清冷的声音响起,像一根无形的绳索,瞬间勒住了卫青的脚步。
卫青不解地回头:“等什么?人赃并获,正好一锅端了!”
“人是抓回来了,然后呢?”
江寻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。
“打草惊蛇,告诉林锐,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想杀人灭口?”
卫青的动作僵在原地。
“他既然敢把人送出去,就一定做好了被我们发现的准备。”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小锤,一下下敲在卫青的心上。“这几个人,只是他扔出来试探我们底牌的弃子。你现在抓了他们,除了暴露我们已经拿到了物证之外,毫无用处。”
卫青站在原地,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,换上了深沉的思索。
他看着床上那个病秧子,第一次觉得,这人的脑子,简直不是肉长的。
自己看到的是一步,而他,已经算到了后面十步。
“那……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李虎挠了挠头,满脸不甘。
“不必。”江寻道,“派人远远跟着,别跟丢了。我倒想看看,他们最终会进京城的哪座门,去见什么人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卫青身上。
“林锐的棋,已经扔出来了。”
“现在,该我们落子了。”
卫青看着他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。
“听你的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异常顺口,顺口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李虎领命,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,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。
那股熟悉的、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,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。
卫青的眉头,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天天喝这玩意儿,也不嫌把自己腌入味了。”
他嘴里嫌弃地嘟囔着,却伸手从丫鬟手里接过了药碗。
碗身滚烫。
他端着碗,走到床边,学着昨天的样子,用那把在他手里小得可怜的银勺舀起一勺,胡乱吹了两下,递到江寻嘴边。
动作依旧粗鲁,甚至有些笨拙。
江寻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沉默地张开了嘴。
一勺,两勺。
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下,搅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江寻的脸色,又白了几分。
卫青喂完,看他那副难受到极致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烦躁。
他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个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两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麦芽糖。
他捻起一颗,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江寻的嘴里。
江寻猝不及防。
那股熟悉的、粗糙的甜意,瞬间在口腔里化开,蛮横地压下了所有翻涌的苦涩。
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呛了一下,微微偏过头,低低地咳了两声。
卫青的目光,落在他被糖块顶得微微鼓起的脸颊上。
又落在那被药汁浸得湿润、此刻又被糖染上了一层亮色的唇上。
他的眼神暗了暗,飞快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咳。”
卫青清了清嗓子,把另一颗糖扔进自己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“看你那可怜样。”
江寻没理他,只是慢慢地,将那股甜意咽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。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。
不是清晨的雀鸟,那声音短促而尖锐,带着一种特殊的、经过训练的节奏。
卫青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。
他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蜡丸,关上窗户,用指尖将蜡丸捻开,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密文。
卫青借着烛火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他的脸色,骤然一变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江寻。
江寻正靠在床头,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书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晦暗不明。
“怎么了?”江寻问。
卫青没说话。
他走到烛台边,将那张纸条凑到火苗上。
纸条“呼”的一声燃起,瞬间化为一小撮灰烬,飘散在空气里。
“京城‘鲁班坊’,半年前,确实有一批特制的工具出了货。”
卫青的声音里,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每个字都像灌了铅。
“送去了哪里?”
卫青沉默了片刻。
他才从牙缝里,挤出四个字。
“东宫别院。”
卧房里针落可闻,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。
东宫。
太子。
线索,就这么用一种最直接、最触目惊心的方式,串联了起来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,不是官商勾结。
这是一场,由储君亲自策划,针对南地,甚至……针对皇权的围猎。
而他们,江寻和卫青,就是一头撞进了这猎场里的两只猎物。
一股寒气,从卫青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原以为,这案子最多牵扯到户部,扳倒一个周德安。可现在看来,周德安,甚至刘昌,都不过是太子摆在明面上的卒子。
真正的帅,一直藏在深宫里,冷眼旁观。
“江寻。”卫青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盘棋,比我们想的,要大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寻的回答,平静得可怕。
他合上手中的书卷,抬起头。
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桃花眼里,此刻,却燃着一簇幽冷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“所以,才更有意思,不是吗?”
卫青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,病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,却用一张无形的网,将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宫都算计进来的江寻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骂他是“腐儒”,真是瞎了眼。
这哪里是腐儒。
这分明是……一个能把天都算计进去的疯子。
而自己,心甘情愿地,成了这个疯子手里,最快的那把刀。
卫青忽然笑了。
他走到床边,俯下身,双手撑在江寻身体两侧的床沿上,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,瞬间被拉近到极致。
卫青身上那股混着汗味、铁锈味和淡淡酒气的雄性气息,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。
他蹙起眉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江寻。”卫青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我再问你一遍,王麻子伪造的那把铲子,真的能把林锐钉死?”
“能。”
江寻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闪躲。
“只要,我们能证明,白马渡决堤用的,就是那种特制的铲子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江寻的嘴角,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让林锐,自己证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