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狂舞。
他走了。
江寻站在原地,垂眸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。
那块皮肤上,仿佛还烙着卫青掌心的温度,滚烫,粗糙,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还有那一声声,隔着胸膛传来的,野蛮的心跳。
乱了。
一切都乱了。
江寻闭上眼,将那股陌生的,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燥热,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从不是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。
可卫青这个莽夫,却像一颗投进他死水般心湖的巨石,一次又一次,搅起他从未预料过的波澜。
“疯子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是在骂卫青,还是在骂自己。
砰!
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卫青去而复返,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像一尊从地狱回来的煞神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那双狼一样的眼睛,在夜色里死死地盯着江寻,里面全是压不住的火。
“江寻,我再说一次,老子不同意。”
他大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你想当诱饵,想送死,问过我了吗?”
江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他转过身,平静地回视着卫青的怒火。
“将军,这不是在请求你的同意。”
他声音平淡。
“这是眼下,唯一的破局之法。”
“破局?”卫青嗤笑,那笑声里全是戾气,“拿你的命去破局?你那颗脑袋,除了算计人,就不会算算自己几斤几两?”
他一把拽过舆图,指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子午道。
“这条路,老子年轻时带兵走过。三天两头下暴雨,毒虫猛兽遍地,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悬崖。你带一帮文弱书生和衙役,还拖着个空囚车,是嫌死得不够快?”
“所以才需要将军。”
江寻不为所动,目光清明。
“我需要你,带着最精锐的人,用最快的速度,把林锐这颗人头,送到圣上面前。只有你,能做到。”
这话,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卫青的怒火上。
他愣住了。
江寻看着他,继续说下去,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诛心。
“太子要杀林锐灭口,说明他急了。我们回京,就是要在他最火急火燎的时候,把这把刀递到圣上手里。”
“这把刀,必须锋利,必须一击致命。”
“而你,卫青,就是这把刀的刀锋。”
“我负责将太子的视线,全部吸引到官道上。他们的人手和精力,都会用来对付我这个‘正使’。而你,则可以趁虚而入,走他们绝不会想到的子午道。”
江寻顿了顿,抬眼看向卫青,那双桃花眼里,闪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“将军,你告诉我,除了这个法子,还有更好的吗?”
卫青的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因为江寻说的,全是对的。
这酸丁的脑子,就像一张织好的天罗地网,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,让他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可理智是一回事,心里的那股邪火,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那也不行!”
卫青梗着脖子,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。
“要去当诱饵,也是老子去!你他娘的手无缚鸡之力,风一吹就倒,去了就是送菜!”
“你去?”
江寻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“将军去了,谁来押送林锐?你手下那些兵,是听你的,还是听我的?”
“你把林锐交给我,你放心?”
卫青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他当然不放心。
把林锐交给这酸丁,万一路上这酸丁病死了,或者被人一锅端了,那他们这趟渝州之行,所有的心血,就全都白费了。
“卫青。”
江寻忽然上前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,瞬间拉近。
他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,声音压低了些许。
“你和我,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我死了,你也活不了。”
“你以为,我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?”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。
“我比谁都惜命。”
卫青死死地盯着他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清瘦的脖颈,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又闷又疼。
许久。
他才从牙缝里,挤出几个字。
“……你最好别死。”
这就算是,妥协了。
江寻眼底,闪过一抹极淡的松弛。
“将军放心,”他说,“阎王爷想收我,也得问问我手里的笔,答不答应。”
这股子欠揍的狂妄,又把卫青心头的火给勾了起来。
他恶狠狠地瞪了江寻一眼,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。
“给你半个时辰,收拾东西。天亮就滚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军驿的后院,灯火通明。
两队人马,已经整装待发。
一队,是卫青亲率的五十名精锐骑兵,人人玄甲佩刀,杀气腾腾。林锐被堵着嘴,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兵的衣服,混在队伍中间,毫不起眼。
另一队,则是江寻带领的大部队。
仪仗未减,囚车依旧,只是队伍里的气氛,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。
卫青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由福伯搀扶着,准备登上马车的江寻。
夜风吹起江寻的衣摆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。
卫青心里那股邪火,又拱了起来。
他策马过去,在江寻面前停下。
“接着。”
他从怀里,扔过去一个东西。
江寻下意识接住,摊开手一看,是一个小巧的牛皮水囊,入手温热。
“里面是加了参片的蜜水。”
卫青的声音,生硬得像铁。
“路上冷,别他娘的冻死在半道上。”
江寻捏着那个水囊,没说话。
卫青还不罢休,又解下自己身上的狼皮大氅,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,直接将江寻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。
那件大氅,还带着卫青的体温和气息,霸道又蛮横。
“还有这个!给老子穿好!”
江寻被那件沉重的大氅罩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看着马背上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,忽然开口。
“将军,你话太多了。”
卫青的脸,瞬间黑了。
他勒紧缰绳,调转马头,再也不看江寻一眼。
“李虎!”
“在!”
“分二十个好手,跟着江大人。他要是掉了一根头发,老子回来,就扒了你的皮!”
“是!”李虎轰然应诺。
卫青不再停留,一夹马腹,带着身后的精锐骑兵,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鬼魅,瞬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马蹄声远去。
江寻站在原地,身上裹着那件不属于他的,带着另一个人温度的大氅。
他低下头,轻轻碰了碰怀里那个温热的水囊。
许久。
他才将水囊收进袖中,转身,对身后的福伯淡淡道。
“我们,也该上路了。”
福伯看着他,眼圈发红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,将他扶上了那辆看似华丽,实则危机四伏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。
两支队伍,一明一暗,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,奔赴那座名为京城的,巨大而血腥的猎场。
天边,晨光熹微。
一场以江山为赌注的豪赌,正式开局。
而这一次的赌桌两端,坐着的,是两个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,死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