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之上,车轮碾过寂静。
江寻的仪仗队,像一道缓慢移动的、华丽的伤口,划开清晨的薄雾。
囚车是空的,但戏要做足。
四名精兵面无表情地守在囚车两侧,仿佛里面锁着什么滔天要犯。
真正的风暴眼,是那辆最显眼的御史马车。
车厢内,江寻靠着软垫,身上裹着卫青那件狼皮大氅。
大氅很沉。
一股蛮横的,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,正无孔不入地侵占着他的方寸之地。
不是熏香,不是墨香。
是烈日、汗水和兵刃相击后残留的铁锈味。
他指尖蜷缩了一下。
这味道,这重量,像一个无声的宣告,提醒他自己正扮演着一个多么荒唐的角色。
诱饵。
他抬手,碰了碰袖中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牛皮水囊。
卫青那张黑脸,和他扔东西时恶声恶气的样子,在眼前一闪而过。
“别他娘的冻死在半道上。”
莽夫。
除了会用蛮力,会骂人,还会做什么?
“大人,喝口水吧。”
福伯的声音传来,带着压不住的担忧。
江寻睁开眼,接过茶杯。
福伯看着他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狼皮大氅,欲言又止。
“大人,这天儿……还没到穿这个的时候,您身子弱,捂着了反倒不好。”
江寻没说话,只抿了一口茶。
茶水温热,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寒意。
他没法解释。
当那件裹挟着活人温度的大氅盖在身上时,那股纠缠了他一辈子的阴寒,竟真的被驱散了几分。
一种久违的,安稳的暖。
何其可笑。
“无妨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很淡,“就这么穿着吧。”
福伯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
车队行得很慢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这里。
日头渐高,官道上却安静得诡异。
鸟雀无声。
李虎策马来到车窗边,脸色凝重。
“大人,不对劲。”
江寻掀开车帘一角。
官道两侧是茂密的林子,光影斑驳,像一张张窥伺的人脸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李虎压低了声音,“这一路,连个行脚商都没碰见。”
江寻的目光,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拐角。
那里,有一棵歪脖子老树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江寻的声音,平静无波。
“刀出鞘,弓上弦。”
李虎瞳孔一缩,瞬间明白了什么,重重点头,打了个手势。
无声的命令在队伍里传递。
那二十名卫青留下的精锐,眼神骤然锐利。他们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,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毕露。
马车行至拐角。
车头即将转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的瞬间——
轰隆!
山壁塌了。
无数巨石混着泥土,像一头发狂的巨兽,咆哮着砸向官道。
为首的几匹马受惊长嘶,人立而起。
整个车队,瞬间大乱!
“有埋伏!护主大人!”
李虎的吼声,几乎被落石的巨响淹没。
塌方的位置,算得极其精准。
正好截断去路,又将御史马车和后面的空囚车,死死堵在这片狭小的区域。
咻!咻!咻!
林中,箭矢如蝗。
目标,不是马车,而是护卫的兵士!
先清护卫,再来瓮中捉鳖。
“结阵!盾牌!”李虎一边挥刀格挡,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。
卫青留下的这二十人,确实是精锐。
面对突袭,他们没有丝毫慌乱,第一时间便以马车为中心,组成圆盾阵,将致命的箭雨死死挡在外面。
金铁交鸣之声,不绝于耳。
“大人!”福伯吓得脸色惨白,整个人都扑了过来。
江寻却一把推开了他。
他稳坐车厢,脸上没有半分惊惶,只有冷酷的镇定。
他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混乱的战局,和那片被巨石堵死的道路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他从齿缝里,挤出四个字。
“李虎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。
正在浴血奋战的李虎心头一震。
“大人,您别出来!”
“听令。”江寻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对方疑兵之计,主力不过三十。分十人,不必理会箭矢,从左侧缓坡冲上去。”
李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,那是一片长满了灌木的缓坡。
“大人,太冒险了!”
“闭嘴!”江寻声音陡然转厉,“他们的杀招,不在箭,在石头。”
“放火烧林,逼他们现形。”
李虎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通透。
这帮孙子,是想用滚石把他们砸成肉泥!
“是!”
李虎不再犹豫,当即点了十名悍勇弟兄。
“兄弟们,跟我来!烧他娘的!”
十名精兵如猛虎出笼,顶着盾牌,冒着箭雨,硬生生从车阵左翼撕开一道口子,冲上缓坡。
林中的箭雨瞬间变得更加密集。
但李虎等人的身影,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江寻放下车帘,靠回软垫,闭上了眼。
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福伯看着他镇定自若的样子,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,竟也慢慢落了回来。
他家大人,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江寻。
不过片刻。
“着火了!”
林中,传来惊惶的喊叫。
一股浓烟冲天而起。
秋日天干物燥,火借风势,瞬间燎原。
林中的箭雨,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。
紧接着,便是兵刃相接的厮杀声与惨叫。
江寻依旧闭着眼,手指在膝上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。
他在等。
等对方的后手。
果然。
右侧山壁上,传来“咔咔”异响。
几块早已撬松的巨石,被人从上方奋力推下,带着风啸,直直砸向马车!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!
“保护大人!”守在车旁的几名士兵目眦欲裂,想也不想就要用血肉之躯去挡。
“退!”
江寻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那几名士兵一愣。
“马车不要了,所有人,退到塌方石堆后面!”
命令来得太快,太匪夷所思。
但军人的天职,让他们下意识服从。
几乎就在他们撤离的瞬间。
轰!轰!
两块巨石重重砸下。
精美华丽的御史马车,瞬间粉碎,木屑四溅!
福伯看着那化为一地碎木的马车,腿一软,差点瘫倒。
若是晚上一步……
他不敢想。
他看向江寻。
江寻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,正站在那堆封路的乱石之后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那件宽大的狼皮大氅,将他瘦削的身形完全笼罩。
山风吹过,卷起他的衣角和墨发,衬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,竟有种说不出的凛冽。
他像一个来自幽冥的判官,冷眼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死亡。
右侧山壁上,负责推石头的那几个黑衣人,眼看一击得手,发出狂喜的呼喊。
可下一秒,一支冷箭,便从他们意想不到的角度,精准地射穿了其中一人的咽喉。
埋伏在塌方石堆后的士兵,早已张弓搭箭,等着他们露头。
箭矢横飞。
山壁上的几个活靶子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纷纷栽倒下来。
战局,在短短一炷香之内,惊天逆转。
左侧火势滔天,林中的敌人被李虎带人冲杀得七零八落。
右侧的杀招又被轻易化解。
这帮刺客,彻底乱了阵脚。
“撤!撤退!”
残存的敌人,再无恋战之心,纷纷掉头,如丧家之犬般逃入密林深处。
李虎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俘虏,浑身是血地冲了下来。
“大人!跑了七八个,抓了五个活口!”他兴奋地喊道,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对江寻的敬佩。
这一仗,赢得太漂亮了!
江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战场,望向官道延伸的远方。
那是卫青离开的方向。
他用自己做饵,吸引了太子几乎所有的火力。
那条奇险的子午道,想必,会清静许多。
他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那堆碎木,又低头,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完好无损的狼皮大氅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股压抑不住的痒意,从喉间涌上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众人,用袖子死死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温热的腥甜,瞬间染透了素色的袖口。
殷红。
刺目。
像干净的宣纸上,溅开的一滴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