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气里,混着焦木和尘土的味道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大人!”
福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老泪纵横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您、您没事吧?”
江寻将那片染血的袖口,不着痕迹地藏进宽大厚重的氅衣之下。
他扶住福伯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只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。
“我没事。”
李虎押着几个被卸了下巴的俘虏走来,他身上的甲胄淌着血,脸上却是一种混杂着后怕与狂热的崇拜。
“大人,您真乃神人也!”
他看着那堆化为齑粉的马车,心脏还在狂跳。
“若不是您,我们这几十号兄弟,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儿!”
江寻的目光,刀子般从那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一一刮过。
“伤亡如何?”
“咱们的人,重伤三个,轻伤五个,无一阵亡!”
李虎的胸膛挺得更高。
“敌方尸首二十一具,活口五个,全在这儿!”
“嗯。”
江寻的回应,轻描淡写。
他转向那些俘虏,眼神里的温度尽数褪去。
“不必审了。”
李虎一愣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东宫的死士,撬不出东西。”江寻的语气很淡,“浪费口舌,也浪费粮食。处理干净。”
“处理……干净?”
李虎一时没能领会。
江寻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冰冷,不达眼底。
“李校尉,你是镇国将军麾下的精锐,难道,还要我教你怎么处理俘虏?”
李虎心头剧震,瞬间懂了。
他看着江寻那张清瘦苍白、文弱无害的脸,后背竟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这位江大人,平日里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可这份杀伐决断的狠厉,竟比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,还要干脆。
“是!末将明白!”
李虎抱拳,再无二话,拖着那几个俘虏便走向林子深处。
福伯在一旁听得嘴唇发白,想劝阻,却被江寻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。
“福伯,去,给伤兵上药,清点伤亡,收拾行装。”
江寻的声音里,是命令。
“半个时辰后,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“还……还走?”
福伯看着那被巨石堵死的官道,和那堆成了碎片的马车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走。”
江寻只说了一个字。
所有人都动了起来,处理尸首,包扎伤口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。
江寻独自一人,走到了那堆封路的乱石前。
方才那股强撑着运筹帷幄的精气神,此刻正潮水般退去。
一股彻骨的疲惫,从四肢百骸的深处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。
他背对着众人,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了身前一块冰冷的巨石。
那件属于卫青的狼皮大氅,沉甸甸地压在肩上,像一个粗暴又笨拙的拥抱。
若不是这件大氅的遮掩,他此刻的狼狈,怕是早已暴露无遗。
他低下头,剧烈地喘息,胸口像个破洞的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他缓缓摊开右手。
那片被他藏起来的袖口,早已被血浸透,殷红的颜色在素白的衣料上,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纹路。
他的命,就像这片袖口。
表面光鲜完整,内里,却早已千疮百孔,不知哪天,就会彻底碎裂。
“大人。”
福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您脸色太差了,喝口水,歇歇吧。”
江寻迅速将手收回,再抬起头时,脸上又恢复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。
“不必。”
他越过福伯,目光投向官道的远方。
卫青那家伙……此刻应该已经带着林锐,走上子午道了吧。
这一场伏杀,他用自己做饵,几乎把太子在京外能动用的死士,都吸引了过来。
卫青那边的路,应该会好走很多。
用自己的命,去保那个莽夫一路平安。
何其荒唐。
江寻从袖中,摸出了那个小巧的牛皮水囊。
卫青扔给他时,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还停在眼前。
他拔开木塞,仰头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,带着参片苦涩和蜜糖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,像一道暖流,瞬间冲开了胸口的郁结和寒气。
那股暖意,一直流淌进胃里,蛮横地驱散了盘踞在骨血深处的阴寒。
江寻捏着水囊,指节微微用力。
他忽然觉得很烦躁。
他厌恶这种感觉。
这种……身体被另一个人照顾,甚至开始依赖对方所给予的温暖的感觉。
他江寻,算计人心,步步为营,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。
可偏偏,这个他最瞧不上的莽夫,却用这种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一次又一次地,打破他的防线。
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箭。
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。
用这该死的蜜水,暖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卫青……
江寻闭上眼,将水囊收回袖中。
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,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决绝。
他转身,走向正在指挥兵士清理路障的李虎。
“李校尉。”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马车毁了,囚车也不必留了。”
江寻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将所有能用的马匹都集中起来,轻装简行。”
李虎有些迟疑。
“可大人的仪仗……”
“仪仗?”
江寻冷笑。
“是命重要,还是仪仗重要?”
“传我的令,从现在起,所有人换上便服,扮作行商。我们不走官道,抄小路,连夜赶路。”
他看着那轮渐渐西沉的日头,眼中闪过一抹燃烧的疯狂。
“我要在五日之内,赶到京城。”
五日。
近千里的路程,还要绕开官道,走崎岖小路。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
李虎被江寻这个疯狂的决定,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太冒险了!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我的身子,我自清楚。”
江寻打断他,目光如刀。
“你只需告诉我,你手下这二十个精锐,做得到,还是做不到?”
李虎看着江寻那双眼睛。
那里面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,和一种……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江大人不是在跟他们商量,他是在用自己的命,和阎王爷赛跑。
李虎的血,也跟着热了起来。
他单膝跪地,甲胄铿锵作响。
“大人放心!只要您一声令下,别说五日,便是三日,末将也定将您,安然送到京城门下!”
江寻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拉紧了身上的狼皮大氅,那股属于卫青的,霸道又蛮横的气息,将他周身包裹。
他转过身,迎着渐起的夜风,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卫青。
我把舞台,都给你搭好了。
你这把刀,可千万,别让我失望。
也千万……
别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