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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见不合第43章 你可千万,别走错了!
165 段

第43章 你可千万,别走错了!

165 段

京城,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。

官道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
江寻一行人已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混入南下的难民潮,像几滴逆行的水珠,艰难地向北渗透。

没有马车,没有仪仗。

江寻跨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,背脊依然挺得笔直。

像一杆浸在霜雪里,随时会从中折断的翠竹。

马背每一次颠簸,都像有一柄无形的铁锤,在一下下敲碎他的五脏六腑。

卫青那件狼皮大氅被他叠得整整齐齐,绑在马鞍之后,像一头陷入沉睡的沉默野兽。

他没穿,却也舍不得扔。

“大人,前面就是宛口渡。”

李虎策马靠近,声音压得极低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。

“过了渡口,再急行一日,便能进入颖州地界。”

不过一天一夜的奔袭,江寻的脸色已经衰败到了极点。

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、近乎透明的惨白,嘴唇上寻不到一丝活人的颜色。

“嗯。”

江寻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个艰涩的音节。

他不敢多言。

只怕一张嘴,那股压在舌根下的腥甜血气,就会迫不及不及待地涌出来。

宛口渡是个不起眼的小渡口,盘查却异常森严。

一队提着腰刀的县衙衙役,眼神凶狠,正挨个盘问过往的行人。
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
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衙役,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
李虎眼神一厉,正要上前。

江寻抬手,一个极轻微的动作,制止了他。

他翻身下马。

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落地时身形一晃,福伯连忙冲上去死死扶住,才没让他直接栽倒在地。

江寻站稳了,对着那衙役头子,微微拱了拱手。

“官爷有礼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语调却异常平静。

“我们是南边来的茶商,家中遭了灾,想去京城投奔一门远亲。”

刀疤脸的目光,像钩子一样上下刮着江寻。

这人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可那通身清贵疏离的气度,怎么看都不像个风餐露宿的商人。

尤其是那张脸,比他们县太爷新纳的小妾还要白净三分。

“茶商?”刀疤脸的眼神里,怀疑的意味更浓了,“既是茶商,你们的货呢?”

江寻不见半分慌乱,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油布细心包着的东西,递了过去。

“货在路上被乱兵冲散了,只剩下这点茶样,留作念想。”

刀疤脸狐疑地打开油布,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
他捻起几片干枯的茶叶闻了闻,是上等的好茶。

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。

“最近不太平,上面下了死命令,南来北往的,都得严查路引!”

“路引自然是有的。”

江寻笑了笑,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。

但他没有立刻递过去,反而凑近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。

“只是,我们投奔的这门亲戚,身份有些特殊。官爷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刀疤脸愈发警惕,手已经重重按在了刀柄上。

江寻仿佛没看见他那点戒备。

“我们东家,姓周。京城户部,有位周侍郎,不知官爷可曾听闻?”

刀-疤-脸的瞳孔,骤然收紧。

户部侍郎,周德安!那可是跺一脚京城都要晃三晃的大人物!

江寻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不紧不慢地投下第二枚鱼饵。

“我们这批茶,本是要送去京中一处叫‘瑞安堂’的铺子。可惜……唉,时运不济。”

“这趟若是空着手回去,怕是不好跟周府的管事交代啊。”

瑞安堂!

这三个字,像一道炸雷,在刀疤脸的脑子里轰然炸开!

瑞安堂是周侍郎内弟的产业,这在南地官场,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!

他再看向江寻时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
这哪里是什么落难商人,分明是周侍郎府上派出来办事的体面人!

刀疤脸的腰,不自觉地弯了下去,脸上的横肉堆起谄媚的笑意。

“哎哟!原来是周大人府上的人!您瞧这事闹的,大水冲了龙王庙!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往心里去!”

他猛地回头,冲着身后的手下怒吼:“都瞎了眼吗!还不快给几位爷让开一条道!”

江寻收回那张根本不存在的路引,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。

“多谢官爷行个方便。”
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刀疤脸点头哈腰,亲自将他们一路护送到渡船边,“几位爷,慢走,慢走!”

直到渡船离了岸,驶入江心,李虎还觉得像在做梦。

他看着江寻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单薄背影,嘴巴张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。

“大人……您,您怎么会知道瑞安堂?”

“刘昌的账本上,写着呢。”

江寻靠着冰冷的船舷,望着脚下浑浊翻滚的河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他不仅知道,他还知道,太子正是通过这个瑞安堂,将那二十万两白银,换成了能颠覆江山的军械。

用敌人的名号,走敌人的路。

李虎看着江寻那被风吹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开的身影,心里只剩下两个字。

魔鬼。

这位江大人算计人心的手段,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。

船到对岸,天色已经擦黑。

队伍寻了间破败的山神庙落脚。

李虎带人去拾掇干柴,福伯架起锅,熬着寡淡的米粥。

江寻独自一人,走到了山神庙的后院。

一离开众人的视线,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,便如山崩般轰然垮塌。

他扶着一棵枯死的槐树,猛地弯下腰,再也压抑不住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
剧烈的咳嗽,像一把钝刀,反复撕扯着他的肺腑。

他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。

他用袖子死死捂住嘴。

温热的液体,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。

一滴。

又一滴。

重重砸在脚下的枯叶上。

殷红的血,在昏暗的暮色里,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沉。

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。

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。

“大人!”

是福伯。

老人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,站在不远处,一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残叶。

“哐当”一声。

陶碗摔在地上,碎裂开来,滚烫的米粥混着泥土,洒了一地。

江寻慢慢直起身。

他用那片尚未被血浸透的袖口,仔细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狼狈,依旧是那副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。

“大惊小怪。”

“大人……您……您都这样了……”

福伯的眼泪,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。

“不能再走了!再这么走下去,您的身子就彻底垮了!老奴求求您了,咱们歇歇吧!哪怕就歇一晚!”

“歇?”

江寻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里,是化不开的苍凉。

“我若是歇了,卫青怎么办?”

那三个字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,从他嘴里滑了出来。

轻飘飘的,却又重逾千斤。

连他自己,都愣住了。

福伯也愣住了。

他怔怔地看着自家大人。

那个永远冷静自持,永远算无遗策,永远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江寻。

那个视卫青为生死大敌,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的江寻。

此刻,竟会因为那个莽夫,而吐露出一丝……近乎软弱的依赖?

江寻很快回过神。

他厌恶这种情绪失控的感觉,厌恶到了极点。
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生硬地转圜道,“我和他,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船翻了,谁也活不了。”

福伯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无声地流着泪。

江寻被他看得心烦意乱。

他从袖中,摸出了那个牛皮水囊,拔开木塞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。

加了参片的蜜水,滚烫地滑入喉咙,蛮横地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。

也狠狠地,烫着了他的心。

他捏紧了水囊。

卫青。

那个该死的莽夫,此刻在哪?

是在悬崖峭壁上骂娘,还是在某个阴冷的山洞里,啃着干硬的肉饼?

他会不会,也像自己一样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,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扔在官道上当诱饵的,死对头?

江寻闭上眼。

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情绪,都已化为一片冰冷的霜。

他将水囊收好,转身,朝前院的火光走去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今夜不歇,连夜赶路。”

李虎刚啃了半块饼子,闻言差点噎死。

“大人!弟兄们刚……”

“不走官道。”

江寻打断他,走到一张破烂的供桌前,用指尖蘸着茶水,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,划出一条扭曲的线。

“我们翻过前面这座野狼山,走山阴小路,直插颖州城西。”

“天亮之前,必须到。”

所有人,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野狼山,顾名思义,是狼群出没的凶地。

夜里翻山,跟主动把脖子送到屠刀下,没什么两样。

“大人,三思啊!”

“闭嘴。”

江寻的目光,冷得骇人。

“太子的人,现在一定在官道上像疯狗一样找我。他们越是找不到,就越会相信,我已经死在了第一场伏杀里。”

“这,就是卫青的机会。”

“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他看着面前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,一字一句,字字泣血。

“我要在全天下都以为我江寻已经化成灰的时候,像个索命的恶鬼一样,出现在京城。”

“我要让太子,亲眼看着他以为早已碾碎的棋子,是如何,一步一步,将死他的!”

那双本该多情的桃花眼里,此刻燃烧着的,是疯狂的,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火焰。

整个山神庙,死一般的寂静。

许久。

李虎扔掉手里的饼子,猛地站起身,对着江寻,轰然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将,愿为大人,前驱!”

他身后,那二十名铁血精锐,没有一丝犹豫,齐刷刷地,单膝跪地。

“愿为大人,前驱!”
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,震得庙顶的灰尘,簌簌而下。

江寻看着他们。

他拉紧了衣襟,仿佛这样,就能抵御那从骨头缝里,一丝丝渗出来的无边寒意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只是转过身,迎着山间灌进来的,刺骨的夜风,第一个,走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。

卫青。

我用我这残破的半条命,为你铺的路。

你可千万,别走错了。

已读完:第43章 你可千万,别走错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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