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道的风,是刮骨的刀。
卫青的马蹄踏碎了满地湿滑的腐叶,泥浆溅上玄色铁甲,又被山风吹干成僵硬的板块。
他的人和马,都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铁塑。
身后,五十名亲兵的呼吸声粗重如破旧风箱,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和麻木,唯独眼神,还维持着狼一样的警惕。
两天两夜。
不眠不休的急行军,足以将铁人榨干。
“将军!”副将张武打马追上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“弟兄们……快到极限了。马也撑不住了,再这么跑下去,不等出山,就得先倒下一半。”
卫青目不斜视,盯着前方一线天光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撑不住,就用两条腿跑。”
张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还想再劝。
卫青猛地转头,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烧成灰烬的死寂。
那眼神,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心悸。
“官道上,江寻的仪仗,现在连块整木头都找不到了。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。
“你跟我说,撑不住?”
张武瞬间噤声。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将军。
不是在战场上那种睥睨生死的煞气,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队伍中间,林锐像一袋会喘气的垃圾,被士兵拖拽着,早已没了人样,只剩下一双眼睛,惊恐地看着这个疯了一样的将军。
就在这时,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。
警戒!
卫青缰绳一勒,战马人立而起。
他拔刀出鞘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“结阵!”
五十名精锐瞬间散开,刀盾并举,将林锐护在核心。
整个过程,安静得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响。
林中,几道黑影闪出,见暴露了行踪,便不再掩饰,提刀直扑而来。
太子的人。
漏网之鱼。
卫青的嘴角,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。
他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。
他双腿一夹马腹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迎着那几人冲了过去。
刀光迸现。
一颗头颅冲天而起。
热血喷溅了他一脸,他眼都没眨一下,反手一刀,便将另一个刺客的胸膛整个剖开!
这不是战斗。
这是一场屠杀。
卫青不是在杀人,他是在用最原始的暴力,宣泄着那股堵在胸口、几乎要将他活活憋炸的无名狂躁。
不过十几息的功夫,地上便多了几具扭曲的尸体。
卫青翻身下马,走到一名尚未断气的刺客面前,军靴重重踩在他的胸口。
“官道那边,怎么样了?”
那刺客咳出一口血沫,眼中是死士的决绝。
卫青没再问。
他抬脚,踩碎了那人的喉骨。
“搜。”
一个冰冷的字。
亲兵们上前,很快从尸体上搜出了一些干粮、水囊,还有一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。
“江寻已死,车驾尽毁,速归。”
卫青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,指节捏得发白。
死了?
这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铁钉,狠狠扎进他的脑子里。
世界,在那一瞬间,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风声,呼吸声,心跳声,全部消失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戾,轰然炸开,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他眼前一片血红,天旋地转。
“将军!”
张武见他神色不对,急忙上前扶住。
“滚开!”
卫青一把推开他,踉跄几步,背过身,一拳砸在旁边的山壁上。
“咔嚓!”
坚硬的岩石,竟被他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。
指骨间,鲜血淋漓。
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脑子里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。
那个酸丁,死了。
那个见了他就像见了仇人,张嘴就是“莽夫”,闭嘴就是“无耻”的家伙,死了。
那个病得一阵风就能吹倒,却敢拿自己当诱饵,算计天下人的疯子,死了。
那个……在马车里靠着他肩膀睡觉,呼吸又轻又浅的江寻,死了。
他该高兴的。
这辈子最大的对头,就这么化成了一抔黄土。
他该开怀大笑,浮云大白。
可为什么……
他的心口,像是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剜掉了一块,连着筋,扯着骨。
空得发慌。
疼得发疯。
他猛地转身,一把抢过一个士兵腰间的水囊,拧开塞子,仰头就灌。
冰冷的泉水,浇不灭那股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邪火。
“传令!”他将水囊狠狠摔在地上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所有人,上马!天黑之前,必须走出这条该死的道!”
没有人敢违抗。
队伍再次疯狂地奔袭起来。
卫青的脑子,却成了一团乱麻。
他忽然想起江寻给他那个白玉瓷瓶时,那双桃花眼里的神情。
平静,淡漠。
可那平静之下,藏着什么?
他想起江寻在驿站里,冷冷地说:“我与将军,并非同类。”
是啊,不是同类。
他卫青,是刀,是火,是战场上饮血的野兽。
而江寻,是冰,是雪,是算计人心的鬼魅。
可就是这块冰,却用自己即将碎裂的身体,为他这把刀,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。
用自己的命,给他铺出了一条路。
卫青的手,不受控制地伸向怀中。
那个小小的、冰凉的瓷瓶,正静静地躺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。
他死死攥住那个瓶子,隔着衣料,仿佛能感受到那人残留的、清冷的体温。
假的。
信是假的。
江寻那种人,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?
他狡猾得像只狐狸,惜命得要死。
他一定还活着。
他一定正躲在某个角落,拖着那副破败的身子,冷笑着看太子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这个念头,不是救命稻草,而是一道命令。
是卫青,对他自己,也对阎王下达的命令。
他要回去。
他要亲眼看看。
他要揪着那个酸丁的领子,问问他,把他卫青当什么了?
一个可以随意丢出去,用来挡灾的棋子?
还是……
卫青不敢再想下去。
***
第三日,黄昏。
当队伍冲出子午道最后一个山口时,一片广袤的平原,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远处,京城的轮廓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匍匐在地平线上。
夕阳的余晖,给那巍峨的城墙,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血色。
五十名玄甲锐士,人人带伤,衣甲破碎,形容枯槁。可当他们看到京城时,所有人的眼中,都重新燃起了光。
回来了。
活着回来了。
卫青勒住缰绳,战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,喷出一股白气。
他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三天。
他做到了。
可江寻呢?
那个说要在五日之内赶到京城的疯子,现在在哪?
是死,是活?
卫青掏出怀里那个白玉瓷瓶,拔开塞子,将里面最后一粒药丸,倒进了嘴里。
清苦的药香,在舌尖弥漫开。
他江寻的命,是老子的!
阎王爷来了,也休想带走。
卫青将空了的瓷瓶重新塞回怀里,抽出战刀,刀锋直指京城。
“全军听令!”
“入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