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宣武门的城门官,正倚着墙根打盹,梦里是他刚纳的第十七房小妾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巨响,不是惊雷,是马蹄。
是几十匹战马的马蹄,汇成一股钢铁洪流,踏着死亡的鼓点,从地平线尽头直冲而来。
城门官一个激灵,从梦里栽了出来,睡眼惺忪地朝外望。
只一眼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为首一人,黑甲浴血,发髻散乱,脸上混着干涸的血污与泥泞,只一双眼睛,烧得像地狱里的鬼火。
他身后,跟着一群形容枯槁、甲胄破碎的兵,与其说是人,不如说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卫……卫将军?”城门官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镇国大将军卫青,不是奉旨去南地赈灾了吗?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?
“开门!”
卫青的声音嘶哑,像钝刀刮过铁锈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
城门官腿肚子发软,哆哆嗦嗦地喊:“将军,按、按规矩,得、得先验明虎符,通报兵部……”
卫青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。
那把刀,刀锋卷了刃,刀身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块,正对着城门官的眉心。
没有杀气,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那意思很明白:要么门开,要么你的脑袋开。
“开门!快他娘的开门!”城门官屁滚尿流地吼叫起来。
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。
卫青一夹马腹,没有片刻停留,如一道黑色的闪电,第一个冲进了城门。
他身后的玄甲锐士,沉默地跟上。
只留下满城门官兵,和一地被惊马撞翻的菜筐。
镇国将军卫青,回来了。
这个消息,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石子,瞬间在京城这锅深不见底的浑水里,炸开了锅。
东宫。
太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长案,上好的汝窑茶具碎了一地。
“废物!通通都是废物!”他面目狰狞,眼珠子布满血丝,“几百个死士,连个江寻都杀不掉,还让卫青活着回来了?!”
一名幕僚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:“殿下息怒……官道上的消息,千真万确,江寻的仪仗车驾,已化为齑粉,绝无生还可能。至于卫青……他、他走的是子午道,那条鬼路……”
“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回来,也得给本宫再死回去!”太子咆哮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
卫青活着回来,还带着林锐这个活口,就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刀。
而江寻……
死了,最好。
若是没死……
太子的心,沉了下去。
***
将军府的马车,疯了一样在长街上横冲直撞。
“将军,是先回府,还是先入宫面圣?”副将张武小心翼翼地问。
卫青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
他太累了。
三天三夜的奔袭,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。
可他不敢睡。
一闭上眼,就是江寻那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“去同德居。”
三个字,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。
张武一愣。
同德居?那是圣上赐给将军和江大人的府邸。
回京第一件事,不面圣,不回府,不去兵部交令,而是去那个地方?
张武不敢问,只能低声应下:“是。”
马车在同德居门前停下。
府门紧闭,门上的红绸早已褪色,透着一股萧索。
卫青推开车门,踉跄下地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“同-德-居”的匾额,忽然觉得无比刺眼。
同德?
他跟那个酸丁,同的是哪门子的德?
他一脚踹开府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惊得院里的落叶都打了个旋儿。
福伯闻声从内院冲出来,看见门口那尊煞神,吓得差点魂飞魄散。
“将、将军?您、您回来了?”
卫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老人的骨头捏碎。
“江寻呢?”
他的声音,哑得像漏风的鼓。
福伯被他眼里的猩红骇住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:“大、大人他……他还没……”
“还没回来?”
卫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猛地朝深渊坠去。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福伯老泪纵横,“自从您二位分路,就、就再没大人的消息了。官道那边传来消息,说……说大人的仪仗队,遇袭了,全、全军覆没……”
全军覆没。
又是这四个字。
卫青松开手,福伯软软地滑倒在地。
他像是没看见,径直穿过庭院,朝着那个他只睡过几晚,却无比熟悉的卧房走去。
他推开门。
屋子里,一股清冷的、混着淡淡药香和墨香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那是江寻的味道。
屋内的陈设,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书案上,还摊着一本没有读完的《南华经》,旁边镇纸下,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字。
是他的笔迹,清隽瘦削,锋芒内敛。
卫青二字,莽夫尔。
后面,还跟了个狗头。
画得惟妙惟肖,龇牙咧嘴,蠢得恰到好处。
卫青死死盯着那张纸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,喘不过气。
他走到床边。
那张床上,还留着他扔下的那床狼皮毯子。
江寻有洁癖,竟没有把它扔了。
卫青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的毛皮。
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,属于那个人的体温。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什么全军覆没,什么车毁人亡。
那个酸丁,那么惜命,那么会算计,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?
他一定是躲起来了。
对,他一定是在哪个地方,等着看自己的笑话。
等着看他卫青,像个没头苍蝇一样,为了他,把整个京城搅得天翻地覆。
卫青猛地转身,大步走出卧房。
“张武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传我的令!”
卫青站在院中,背对着满院萧瑟,声音却如惊雷。
“封锁九门,全城戒严!”
张武大惊失色:“将军,这……这是要惊动圣驾的!”
“老子就是要惊动他!”卫青回头,一双狼眼在暮色里,燃着两簇焚尽理智的野火。
“告诉京兆尹,就说钦差遇袭,朝廷要犯林锐险些被劫。从现在起,一只苍蝇,也不许飞出京城!”
“再派人,去城外,沿着官道,一寸一寸地给老子找!”
“活要见人!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……死,也要见尸。”
他江寻的命,是老子的。
就算是变成了一具尸骨,那也得是老子亲手去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