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一样的寂静。
方才还喧嚣如沸的朱雀大街,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,都清晰可闻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集在街中央那对峙的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,黑甲浴血,如刚从地狱杀回的修罗,满身煞气,站在自己的战马旁,像一尊被钉死在那里的雕塑。
一个,布衣褴褛,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,被一个老仆搀着,脸上没有半分血色,却偏偏站得笔直,像一株雪中的孤竹。
卫青的眼珠子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个活生生的江寻。
那个正用一种看傻子般的、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倦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江寻。
脑子里,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“崩”地一声,断了。
他以为自己会冲上去,会咆哮,会质问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声干涩的、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”
一个字,堵在喉咙里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江寻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。
他轻轻推开扶着他的福伯,独自向前走了两步。
这两步,他走得极稳,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只是为了在这万众瞩目之下,走得从容。
他停下,离卫青不过十步之遥。
“卫将军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还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,却像一把小钩子,精准地挠在了京城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“这么大的阵仗,是怕本官……死得不够彻底么?”
轰!
卫青的脑子,炸了。
他三千里奔袭,不眠不休,把麾下精锐跑废了一半,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,封了九门,搅得京城天翻地覆,不惜背上谋逆的罪名。
到头来,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、带刺的问话?
一股邪火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跨前,三两步就冲到了江寻面前,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你他娘的……”
他一把揪住了江寻破烂的衣领。
入手,是硌人的、单薄的骨头。
卫青所有的怒骂,所有的质问,瞬间被这瘦骨嶙峋的触感,堵回了肚子里。
他死死瞪着眼前这张脸。
这张脸,比在南地时更白,更瘦,嘴唇干裂,眼下一片青黑。
唯独那双桃花眼,还亮着,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鬼火。
这副鬼样子,还敢在这里跟他耍嘴皮子?
江寻被他拎着,身子晃了晃,脚下有些发软。
他没挣扎,只是抬眼看着卫青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,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,反而更深了。
“怎么?将军想在这里,亲手了结了我?”
“你闭嘴!”
卫青低吼,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他想松手,可手指却不听使唤。
他怕一松手,眼前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,会真的就这么散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方才被堵在街口的京兆尹孙大人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,身后还跟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宫里内侍。
“卫将军!江大人!”孙大人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腿肚子都在打转,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江寻的目光,越过卫青的肩膀,落在了孙大人和那内侍脸上。
时机到了。
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弓成了虾米。
卫青下意识松了手,改成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“江寻!”他低吼,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慌。
江寻咳得说不出话,只是抬起手,用那只满是污泥的袖子,在嘴角抹了一下。
一抹刺目的红,染在灰扑扑的布料上。
血。
人群中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那传旨的内侍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卫青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扶着江寻的手臂,只觉得掌心下那副身子,轻得没有分量,却又烫得惊人。
江寻终于缓过一口气,他靠在卫青身上,与其说是靠,不如说是挂着。
他抬起那张苍白如鬼的脸,看向内侍,声音微弱,却字字清晰。
“公公来得正好。”
“本官与卫将军,奉旨南下赈灾,查办渝州知府刘昌贪腐一案。谁知,此案竟牵扯出东宫……太子殿下。”
“东宫”二字一出,整条长街,落针可闻。
孙大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内侍的脸,瞬间白得跟江寻有的一拼。
江寻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,继续泣血陈词,字字悲愤。
“为杀人灭口,东宫竟派出死士,在官道上截杀本官仪仗。本官……侥幸逃脱,一路奔逃回京,只想将此滔天罪行,禀明圣上!”
他顿了顿,一口气没上来,又是一阵猛咳。
卫青扶着他,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。
那股无名火被一股更汹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给浇灭了。
他看着江寻惨白的侧脸,看着他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个疯子。
他竟然,真的把事情,当着全京城人的面,捅了出来。
江寻喘息着,一把抓住卫青的手臂,那力道,竟有些惊人。
他抬起头,看着卫青,眼中,第一次没有了嘲讽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卫将军,你回京封城,可是为了追捕那些刺杀本官的东宫死士?”
这不是问句。
这是在喂招。
卫青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狡黠,和那狡黠之下,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从江寻活着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,这盘棋,就已经换了下法。
他卫青的“疯”,成了江寻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卫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反手握住江寻冰凉的手腕,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接到自己身上。
然后,他转过头,面对着满街惊骇的目光,面对着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内侍,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不错!”
“本将回京途中,得知江大人车驾遇袭,钦差生死不明!为防刺客逃窜,为保人证林锐,本将擅自封城,罪在不赦!”
“但!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杀气迸射。
“若因此能拿住谋害朝廷命官、意图动摇国本的贼子,本将,万死不辞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方才还准备弹劾卫青谋逆的官员们,一个个面面相觑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他娘的,怎么回事?
说好的拥兵自重、目无君上呢?怎么转眼就成了为国为君、不惜己身的孤胆忠臣了?
江寻靠在卫青怀里,听着他这番慷慨陈词,眼底笑意一掠而过。
莽夫,演得还行。
就是有点用力过猛。
他适时地又咳了两声,身子一软,像是要晕过去。
“江寻!”
卫青一把将他打横抱起。
动作粗暴,却稳稳当当。
满街死寂,继而哗然。
镇国大将军,竟然……抱着御史大夫?
福伯在旁边,已经看傻了。
李虎等一众亲兵,也是目瞪口呆。
卫青却不管不顾,他抱着怀里那个轻得像猫一样的男人,只觉得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烦躁。
他低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咬牙切齿。
“你给老子撑住,要是敢死在半道上,老子就把你扔去乱葬岗喂狗!”
江寻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如羽毛。
“将军……你这身血污,蹭到我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卫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,这个洁癖鬼还在计较这个!
他懒得再跟这个死人计较,抱着他,径直朝那个传旨的内侍走去。
“公公,还愣着做什么?”卫青的语气,不善到了极点,“前面带路,入宫面圣!”
“本将与江大人,要亲自向圣上,讨一个公道!”
那内侍一个激灵,魂飞魄散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连忙调转马头,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开路。
卫青抱着江寻,迈开大步。
玄色的铁甲,与褴褛的布衣。
一个煞气冲天,一个病骨支离。
这诡异的组合,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穿过寂静的人群,朝着皇宫的方向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人群,如潮水般退向两边,自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