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
龙涎香的烟气很沉闷。
皇帝的视线没有看阶下的卫青,而是盯着御案上堆成小山的一沓奏折。
今早,大量奏折接连送入宫城,字字句句,都在弹劾镇国将军卫青擅闯宫门、封锁京城,意图谋反。
“卫青,你昨夜的动静,不小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。
卫青的背脊绷得笔直,从子午道带回的一身血腥煞气还没散尽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哦?”
皇帝终于抬起了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一片,看不出情绪。
“说来听听,你有何罪?”
“臣擅闯宫门,是为求药救同僚的命。”
“臣封锁京城,是为捉拿刺杀钦差的逆贼。”
“这两条罪,都是为了护我大周江山,臣,全都认下。”
“陛下要罚,臣,领旨。”
他语气沉稳,没有辩解,态度淡然。
他这副什么都认了的姿态,反倒让皇帝准备好的火气,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发。
皇帝沉默了。
御书房的气氛沉得吓人。
就在这时,殿外响起内侍官尖细的通报声。
“陛下,卫将军府上递了急信。”
皇帝的眉峰微微一动。
卫青心里咯噔一下。
江寻那家伙,又在搞什么鬼?
一个小太监捧着信封碎步走进来,高举过顶,呈到御案前。
皇帝没有立刻去拿,反而用眼神扫向卫青。
卫青明白过来,上前一步,接过信封。
封皮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只有四个瘦劲的字——“将军亲启”。
他当着皇帝的面,拆开了信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江寻的字迹刚劲,笔力入木三分。
“太子是刀,非握刀之人。请陛下,斩其羽翼,断其手足,圈之,养之。”
短短几句话。
卫青却瞬间明白了江寻的全盘计划。
杀太子,会动摇国本,让皇室丢脸,更会让那只真正握着刀的手,藏得更深。
不杀。
留着这个废太子当活靶子,才能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。
把一头猛虎养成一头没有爪牙的猪,圈在笼子里天天看着,这才是对一个野心家最狠的惩罚。
皇帝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杀儿子的罪名。
他要的,是一个能稳住朝堂、又能彻底敲断东宫脊梁的台阶。
江寻,就把这个台阶,亲手用自己的半条命,做好,递到了皇帝面前。
那个疯子。
那个躺在病床上随时会断气的疯子,竟然算计到了皇座之上。
卫青捏着纸条的指节,一寸寸收紧,泛出青白。
他抬头,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,声音前所未有的沉稳。
“陛下,江大人有几句话,托臣转达。”
他将纸条上的内容,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。
皇帝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御书房里,只剩下龙涎香在铜炉中燃烧时,发出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许久,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里,有疲惫,有失望,还有一丝轻松。
“罢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重担。
“太子无德,听信谗言,即日起禁足东宫,闭门思过,无朕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“户部侍郎周德安,广济寺了因,结党营私,贪赃枉法,交由三司会审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卫青身上,有些复杂,“彻查东宫党羽一事,就交给你了。京畿虎符,暂由你掌管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卫青叩首,额头碰到了冰冷的金砖。
从皇宫出来,天光刺眼。
卫青骑在马上,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。
他想不通。
一个人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,却又能布下这么一个局。
从南地回来,到硬闯宫门求药,再到这朝堂之上和皇帝对峙……
他走的每一步,竟然都在江寻的算计之内。
他卫青,镇国大将军,成了江寻手里最快、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这个认知让卫青心里堵得发慌,一阵阵烦躁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朝着同德居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卧房里,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,闻着让人心烦。
江寻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寝衣,半靠在床头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却依旧苍白。
卫青推门进来时,江寻正垂着眼看书。
听到动静,他懒懒地抬起眼皮,目光在卫青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那身朝服上。
“将军这身衣服,倒是比那身血衣顺眼些。”
卫青压了一路的怒火再也忍不住。
他几步走到床边,把手里的纸条扔在江寻面前的被子上。
“你倒是算得准。”
江寻的视线在那纸条上轻轻一瞥,神色很淡漠。
“陛下息怒了?”
“太子禁足,周德安和了因下了大狱,京畿虎符在我手里。”卫青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嗯。”
江寻只应了一声,一点也不意外。
那神态,和听人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没两样。
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让卫青憋了一路的火没处发。
卫青胸口又闷又胀。
“江寻,你是不是连我什么时候会回来看你,都算计好了?”
江寻终于抬起头,正眼看他。
那双桃花眼里,漾开一丝很淡的笑。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,刀用完了,总要归鞘的。”
刀。
又是刀。
“刀”这个字刺得卫青气血翻涌,他竟然笑了起来。
“在你眼里,老子就是你的一把刀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江寻反问,语气平静得有些残忍。
“一把……很好用的刀。”
卫青的呼吸猛地停住。
他死死盯着江寻那张没有血色的脸,看着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下一刻,他忽然伸手,一把捏住了江寻的下巴。
他的动作很快,力道却又控制得很好,带着薄茧的拇指只是重重压着,没有真的伤到江寻。
“江寻。”
卫青俯下身,灼热的气息喷在江寻的皮肤上。
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。
“你利用我,算计我,把我当枪使。”
“你就不怕,这把刀,有朝一日会反过来,捅向你自己?”
江寻的眼睫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卫青。
那眼神里没有害怕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审视。
“你不会。”
江寻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
江寻的目光,很慢地,缓缓下移,落在了卫青的嘴唇上。
那里,似乎还留着喂药时的感觉。
他的眼神动了动,快得没人察觉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因为,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。
“而且,将军的刀,是用来杀敌的。”
“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。”
“谁跟你是自己人!”
卫青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浑身发躁,猛地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
他烦躁地扫视着屋子,视线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药碗上。
“药喝完了?”
江寻沉默。
卫青猛地转身,大步朝外走去。
“福伯!”
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。
“再端一碗药来!”
江寻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,缓缓抬起手,指尖很轻地,碰了碰自己的下巴。
那里,还留着卫青指腹的温度。
有点烫。
他垂下眼,将手收回了锦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