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济寺的了因方丈,在半个时辰后抵达。
来时,天光已然大亮。
他身着半旧的灰色僧袍,指间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。
面容慈悲,步履安详。
踏入将军府这片地方,他丝毫不觉得不适。
反而吹散了偏厅里血腥气。
卫青端坐主位,连眼皮都未曾抬起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,指节修长有力,将那白瓷杯衬得脆弱。
“方丈来了。”他声音平平,听不出喜怒,“请坐。”
了因也不客气,在客座上坐下。
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被绑在椅子上、狼狈的周德安身上。
他的眼神微晃。
随即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了因方丈双手合十,对着卫青微微躬身,“贫僧了因,见过卫将军。”
“不知将军请贫僧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卫青终于抬眼看他,眼神凌厉。
“方丈的亲侄儿,在我这儿做客。”
“我想请方丈来,是怕他一个人喝茶,寂寞。”
“周施主乃朝廷命官,将军如此行事,恐怕不妥。”了因方丈垂下眼帘,慢悠悠地转着佛珠。
“妥不妥,你说了不算。”卫青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,发出沉闷巨响。
周德安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,猛地醒了过来。
他一看见了因,立刻哭喊起来:“叔父!叔父救我!卫青他疯了!他要杀我!”
了因方丈眉头微蹙,念了声佛号。
“将军,”他转向卫青,“周施主究竟犯了何事?”
“犯事?”卫青嗤笑一声,站起身,踱到周德安面前。
“天运商行的账册,本将军都看过了。”
“每一笔假账,每一笔黑钱,都记录在册。”
“方丈的广济寺,香火钱收得不少啊。”
了因捻着佛珠的手,停顿了一瞬。
“将军说笑了。广济寺的香火钱,皆是信众供奉,用来修缮庙宇,救济灾民,每一笔都有记录,可供查验。”
“是吗?”卫青拖长了语调,俯身凑近周德安。
声音压得极低,却又恰好能让乐因听见。
“周侍郎,你这叔父,看来是不想认你了。”
周德安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看着了因那张慈悲面容,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叔父……”
“阿德。”了因方丈开口了,语气柔和,“你既已行差踏错,便该诚心悔过。佛曰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你若能坦陈罪行,佛祖与陛下,都会宽恕你的。”
这话听着是劝解,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死路上推。
周德安不是傻子,他听懂了。
这是要他一个人,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。
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,瞬间让他失去理智。
“宽恕?悔过?”周德安疯了似的笑起来,笑得泪水喷涌,“叔父,叔父救我!卫青他疯了,他要杀我!”
“当初是谁告诉我,这笔钱是为东宫办事,是为太子殿下的大业添砖加瓦?”
“是谁让我用广济寺的名义,把银子洗干净送出去的!”
“你让我扛?我扛得起吗!”
“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!是南地几万条人命!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?”
周德安怒吼着,脖子上青筋暴起,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了因方丈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那张悲天悯人的面容,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住口!你这孽障,休得胡言!”
“胡言?”周德安笑得更凄厉了,“那本藏在你禅房佛像暗格里的账册,是不是胡言?上面记着每一笔钱的去向,是不是胡言!”
偏厅里,落针可闻。
卫青站在一旁,抱着臂,正看一场精彩的好戏。
他眼神冰冷,嘴角微扬。
江寻那家伙,真是把人心算计得很深。
一个朝廷侍郎,一个得道高僧。
这对叔侄的情分,在掉脑袋的威胁面前,十分脆弱。
了因方丈缓缓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的温和慈悲已经消失,只剩下阴狠。
他知道,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来人。”卫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把他们叔侄俩,都给本将军带下去,好好招待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招待”两个字。
“告诉他们,谁先开口,谁就能少受点罪。”
亲兵上前,将瘫软的周德安和面如死灰的了因方丈,一并拖了下去。
一场事情,就此落幕。
卫青走出偏厅,站在庭院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京城的天,难得如此晴朗。
可他心口沉闷异常。
他想起江寻那张苍白的脸。
想起他靠在床头,运筹帷幄的模样。
那个病秧子,用自己的半条命,推动了这盘棋。
而他卫青,就是他手里,锋利的那把刀。
“将军。”李虎快步走来,面色沉肃,“宫里来人了,陛下召您即刻进宫。”
卫青点了下头,神色平静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着皇宫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同德居。
卧房里,安神的檀香弥漫。
苦涩的药味却怎么也盖不住。
江寻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的游记已经换成了一本南地水利堪舆图。
福伯劝了几次,让他歇着,他只当没听见。
卫青前脚刚走,后脚李虎就派人把将军府偏厅发生的一切,一五一十地报了过来。
江寻听完,神色平静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他伸出手指,在舆图上白马渡的位置,轻轻划过。
指尖触感冰冷,触碰到纸张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的唇,有些干。
江寻下意识地舔了舔。
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。
和另一种更深、更滚烫的感觉。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桃花眼里,第一次,浮现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和迷茫。
“大人?”福伯见他出神,放轻声音叫了一句。
江寻回过神,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。
“把笔墨拿来。”
福伯不敢多问,连忙取来文房四宝。
江寻提起笔,手腕还有些发虚,但落笔却很稳。
他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,写下几个字。
写完,他将纸条折好,递给福伯。
“派人,立刻送去宫里,交到卫将军手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道。
“告诉他,事情已成功,可以收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