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从江寻的院子出来。
初升的日光照得卫青眼底红血丝更加明显。
沾着江寻血迹的甲胄贴在卫青身上,又沉又黏,浑身不舒服。
“将军。”李虎牵着马,在院门口候着。见卫青出来,连忙迎上前。
卫青没有说话,拽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动作干净利落,但他身上带着一股戾气。
李虎不敢多问。卫青今天的气场,比从子午道杀出来时还要慑人。
那不是浴血奋战后的疲惫。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烦躁,让他焦躁不安。
卫青没有说话,脱下甲胄。亲兵想上前帮忙,被卫青一个眼神逼退。
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褐色。它们黏在铁叶的缝隙里。
卫青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。
随后,卫青拎起一桶冷水,从头浇下。
冰冷的水浇下,卫青打了个激灵。绷了一整夜的神经,总算放松了些。
卫青换上一身玄色劲装,外面罩着镇国将军的黑铁大氅。腰间佩刀,大步走出府门。
“点三百亲兵,跟我走。”
京城东市。
天运商行。
这是全京城最大、最气派的商号。门脸是三开间的金丝楠木,烫金的招牌在晨光下发光。
过去车水马龙,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。
一队身着黑甲的士兵,迅速将整个商行围了起来。
行人纷纷避让,连街对面的小贩都收了摊子,躲得远远的。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气氛沉重。
卫青从马上下来。他没有看那块金字招牌,一脚踹开了商行的大门。
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,撞在墙上,震得梁上尘土下落。
店里的伙计和掌柜吓得不轻,一个个瘫软在地。
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!”
卫青没有理会这些喽啰。他的目光扫过店堂,最终落在后堂账房的门口。
卫青抬了抬下巴。
李虎会意,带着两个人,直接冲了过去。
很快,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、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,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地带了出来。
正是户部侍郎周德安。
“卫将军!”周德安还想端着朝廷命官的架子,但他两条腿抖得厉害。
卫青慢慢走过去。军靴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每一步,都让周德安心惊。
卫青在周德安面前站定。卫青的身高让周德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周侍郎。”卫青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嗜血的戾气,“本将军奉旨查案,听说天运商行的账目有些意思,想借来瞧瞧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!”周德安语气强硬但内心害怕。
“没有户部和陛下的手谕,谁敢动天运商行的账!”
卫青笑了。
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反而显得有些残忍。
卫青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。
长刀出鞘,带出一道寒光。卫青用刀尖,轻轻挑起周德安的下巴。
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。周德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散发开。
“现在,有了吗?”卫青问。
周德安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他话都说不清楚了:“有……有了……将军……将军请便……”
卫青收刀入鞘。他拿出帕子,只觉碰了脏东西,仔细擦拭着刀柄。
“把账房里所有的账册,全部搬走。”卫青转身,对李虎下令,“一页纸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!”
“至于周侍郎……”卫青的目光,重新落回瘫软在地上的周德安身上。
“本将军府上新得了些好茶,想请周侍郎过去品尝品尝。”
这哪里是请喝茶,分明是要他的命。
周德安受不住惊吓,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拖走。”
卫青摆摆手,再没有看他一眼。
同德居。
江寻的卧房里,燃着安神的檀香。苦涩的药味却怎么也盖不住。
江寻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一本前朝游记,却半天没有翻一页。
福伯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,轻手轻脚走了进来。
“大人,吃点东西吧。”
江寻抬起眼皮,看了看那碗粥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胃口。”
“大人,您都一天没有怎么进食了,身体也受不住啊。”福伯急得眼圈都红了,“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老奴怎么跟老爷交代啊……”
江寻的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死不了。”江寻轻声说。
那颗九转还魂丹吊住了江寻的命。
可被人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滋味并不好受,他浑身酸痛,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处关节都泛着软而钝的疼。
尤其是嘴唇。
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。那感觉霸道,粗粝,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江寻抬起手,指尖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指尖的触感烫人,他猛地缩回手。
“卫青呢?”江寻开口问,声音带着久违的低哑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一大早就带兵出去了。”福伯答道。
江寻没有再问。
江寻知道,卫青那家伙,虽然脑子不太好使,但作为一把刀,是锋利的。
江寻交代下去的事,卫青一定会办得很好。
只是这把刀,用起来,有些烫手。
将军府,偏厅。
周德安被一盆冷水泼醒,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,动弹不得。
卫青就坐在他对面,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佩刀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,光线昏暗。只有刀锋反射的冷光,时不时在周德安脸上一晃而过。
“周侍郎,醒了?”卫青头没有抬,“茶,很快就好。”
周德安看着眼前的卫青,吓得不轻。
“卫将军,你我同朝为官,你……你不能动用私刑!”
“私刑?”卫青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笑了,“谁说我要对你用刑了?”
卫青站起身,走到周德安面前,拍了拍他的脸。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侮辱性。
“周侍郎是读书人,体面人。本将军,很敬重读书人。”
卫青直起身,走到门口,对外面的亲兵吩咐道:“去广济寺,给本将军请一位高僧过来。”
“就说了因方丈。”
“告诉他,他侄儿在我府上喝茶,口渴,想请他老人家,亲自送一壶山泉水过来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周德安听到“了因方丈”四个字,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。
周德安明白了。
卫青这人,根本不是冲着周德安来的。也不是冲着天运商行。
他是冲着整张网来的!
而周德安的叔叔了因,就是这张网上,关键的一个节点。
“卫青!”周德安声嘶力竭地咒骂起来,“你……你不得好死!”
卫青转身,走到周德安面前。卫青俯下身,冷沉的目光盯在周德安脸上。
“放心。”
“死之前,我会让周侍郎,看一出好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