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一夜没合眼。
天光从窗户照进来,冷灰色的晨光,照得江寻那张脸更没有活气了。
他的呼吸很浅,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。
要不是张院判再三保证命已经吊住,卫青都以为那颗九转还魂丹是个笑话。
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被端了进来。
屋里瞬间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苦味。
卫青端起碗,在床边坐下,用勺子搅了搅,动作十分笨拙。
“喝药。”
他开口,嗓子发哑得厉害。
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一夜过去,江寻的眼神清明了些,但那张脸,面色依旧苍白。
他的目光在卫青手里的药碗上停了一瞬。
随即,江寻移开视线,望向床顶的帐幔。
“拿走。”
声音轻飘飘的,没什么力道,却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。
卫青的火气一下子冲到了喉咙口。
“江寻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他咬着后槽牙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,“老子昨晚是怎么把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,你想再体验一次?”
这话一出口,卫青自己先僵住了。
江寻的视线,终于慢悠悠地转了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那眼神平静得很,冷得刮得卫青脸上一阵发烫。
“卫将军的好意,江某心领了。”江寻扯了扯嘴角,笑意没达眼底,“只是怕再劳烦将军大驾,江某……受之有愧。”
这阴阳怪气的调调。
卫青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瓷碗捏碎。
他把碗重重往床头柜上一放,黑褐色的汤汁溅了出来。
“行。”
卫青点了下头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不喝,是吧?”
他站起身,手忽然伸向了自己的腰带。
“你……”江寻的眼神猛地一变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
卫青冷笑,俯下身,双手撑在江寻身体两侧,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身下。
“你说我要干什么?”
“江大人记性不好,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,药……是怎么喂进去的。”
温热的呼吸喷在江寻脸上,带着一股霸道的血腥气。
江寻的脸,刷一下全白了。
他猛地偏过头,避开卫青的视线,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。
“无耻之尤!”
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。
“对,老子就是无耻!”卫青彻底没了耐心,他直起身,重新端起那碗药,“今天这药,你是自己喝,还是我喂你喝,选一个!”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刮过地面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。
江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。
“……扶我起来。”
卫青没动。
江寻侧过头,看着他,重复了一遍:“扶我起来。”
那双总是含着讥讽与算计的桃花眼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卫青心头莫名一梗,那股烧得他五脏六腑发疼的火气,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瞬间就灭了。
他没说话,默默伸手,动作竟带着几分小心,将江寻半扶半抱地弄了起来,又在他身后塞了两个厚实的靠枕。
江寻靠在枕上,缓了半天才缓过一口气。
卫青把碗递到他嘴边。
江寻垂着眼,就着他的手,一口一口,将那碗苦的要命的汤药,全喝了下去。
喝完药,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卫青放下碗,随手拿起桌上的麦芽糖,剥开糖纸,有些粗暴地塞进了江寻嘴里。
甜腻的味道在苦涩的口腔里化开。
江寻的身体僵了一下,却没有吐出来。
卫青看着他这副顺从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又烦又闷,还带着点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痛快。
“账册呢?”江寻含着糖,声音有些含糊。
“收起来了。”
“陛下怎么说?”
卫青将昨夜闯宫,以及皇帝赐下京畿虎符,命他彻查东宫一案的事情,简单的说了一遍。
江寻静静的听着,黯淡的眼睛里,总算有了点光。
“虎符在你手里,事情就好办了。”他舔了舔唇上的糖渍,“但不能急。”
“怎么,你还想放过太子?”卫青皱眉。
“放过?”
江寻笑了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,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卫将军,杀人,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他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账册是铁证,也是能要了太子命的东西。它牵扯的不止是东宫,还有户部、工部,甚至你的北境军。这事牵扯太大,一下子撕破脸,整个朝堂都得乱。”
卫青沉默了。
他虽然不懂文官那些弯弯绕绕,却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把事情闹大。”江寻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是顺着线索,把背后的人,一个一个揪出来。”
“先从谁开始?”
“周德安。”江寻吐出三个字,“户部侍郎。天运商行的账,都经他的手。动了他,就等于砍了太子的一条财路。”
“怎么动?”
江寻的目光,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。
“卫将军,你现在手握京畿兵权,封一条街,查抄一家商号,还需要理由吗?”
卫青懂了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”
“不。”
江寻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“不是欲加之罪。”
“是……顺藤摸瓜。”
他看着卫青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带人去天运商行,什么都不用做,就说奉旨查账。然后,把周德安‘请’去喝茶。”
“他不会招的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招。”江寻的笑意更深了,“但有人会替他招。”
“谁?”
“了因方丈。”江寻慢慢道,“佛门高僧,最是慈悲为怀。想必,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侄儿,有牢狱之灾吧?”
卫青的眼睛也亮了。
一个朝廷二品大员,一个得道高僧。
把这两个人绑在一起,这出戏,可就好看了。
“我这就去办!”卫青站起身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江寻叫住他。
卫青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江寻看着他,目光有些复杂,“这一身血衣,打算穿着去户部拿人?”
卫青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那是江寻的血。
他喉头动了动,闷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里,又只剩下江寻一个人。
他靠在床头,慢慢地,将嘴里的那颗糖,嚼碎,咽下。
甜到发腻。
也苦到穿心。
他抬起手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。
冰冷的,却又带着霸道的力道,撬开了他的牙关,渡进了救命的药。
也渡进来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江寻缓缓闭上了眼。
这已经不是一笔账那么简单了,更是一道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