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的唇覆了上去。
唇上的触感冰冷,和玉一般凉。
丹药在他口中化开,苦涩的药香混着血腥气,野蛮地冲撞着他的感官。
他一手扣住江寻的下颌,另一手牢牢托住后脑,断绝了所有退路。
他低头,将药液渡了过去。
怀里的人一动不动,没有半分活人的反应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卫青死死压住那股恶心,确保没有一滴药液被浪费。
他退开,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吸入一口冰冷的夜风,才勉强压下喉头的翻涌。
他死死盯着江寻。
那张白到失真的脸上,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。
药,咽下去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一声轻咳,微弱得几乎听不清,却劈开了满室死寂。
江寻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胸口急促起伏。
一缕淤血从他唇角淌出,不再是之前的死黑,而是带着一丝生机的暗红。
他睁开了眼。
那双总带着讥诮与疏离的桃花眼,瞳孔先是涣散,而后缓缓聚焦,最终,落在了卫青身上。
卫青看着那双眼睛重新映出自己的影子。
那根从昨夜一直绷到此刻,几近断裂的弦,一下子松了。
他向后踉跄一步,手臂撞在床柱上,才勉强撑住发软的身体。
“大人!”
福伯的哭声里带着狂喜,整个人扑到了床边。
张院判也顾不上礼仪,手指发着抖,急切地搭上了江寻的脉搏。
片刻后,他惊喜地抬起头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有了!有脉了!脉象虽弱,却稳住了!”
卫青没出声,一双眼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江寻。
江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又缓缓移向自己满是血污的衣襟,最后,定格在卫青微微红肿的嘴唇上。
迷茫褪去,清明浮现,最终沉淀为一种无法言说的审视。
“卫将军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粗粝,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疲倦。
“你…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
一股邪火“轰”地从卫青心底烧起。
他冒着谋逆的大罪闯宫求药。
他忍着反胃,用那种堪称屈辱的方式给他喂药。
这狗东西醒过来,第一句话问他“在做什么”?
“救你!”卫青咬着牙吐出两个字,怒意烧灼着他的嗓子,“老子再晚一步,你就该跟阎王爷喝茶去了!”
江寻眼睫颤了颤,像是想积攒些力气,却只是徒劳。
他想抬手,却发现四肢百骸沉重不堪,连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。
“你……无耻。”
声音极轻,却清晰地钻进卫青耳朵里。
卫青的拳头猛地攥紧,骨节发出脆响。
怒骂的话冲到嘴边,可对上江寻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脸,对上他眼底那抹深重的疲惫,那滔天怒火竟被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“无耻?”卫青冷哼一声,“老子要是真无耻,你现在已经凉透了!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张院判的咆哮震得屋梁都在抖。
“药!现在就去煎药!用最好的药!治不好他,老子就让你们整个太医院给他陪葬!”
张院判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福伯战战兢兢地为江寻掖好被角,又给卫青端来参茶。
卫青没理,大步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窗户。
清晨冷冽的风灌了进来,终于吹散了些许屋里的血腥与药气。
天光微亮。
他回过头,江寻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浅淡,似乎又沉入了昏睡。
卫青走回去,在床沿坐下。
他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他脆弱的、一折就断似的脖颈,看他高挺的鼻梁,看他因失血而毫无颜色的嘴唇。
方才相触的冰冷触感,似乎还残留在唇上。
那股药香与血腥混合的味道,再次涌上。
卫青的胃又是一阵抽搐,心底却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这个病秧子,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。
可就是这个克星,被他亲手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。
卫青伸出手,指尖停在江寻的额前,悬在半空。
终究是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江寻在马车里,无意识靠着他肩膀的重量。
想起江寻裹着他的狼皮毯子,在寒夜里汲取暖意的模样。
想起江寻在病榻之上,谈笑间便布下天罗地网的锋芒。
他更想起,江寻为了给他铺平前路,咳着血倒在他怀里的那一瞬。
他卫青,从没想过,会对一个死对头,如此上心。
卫青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站起身,走到桌案前,重新拿起那几本账册。
天运商行。
广济寺。
周德安。
太子。
这盘棋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。
而现在,与他对弈的这个人,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。
卫青敛去所有神情,将账册仔细收好。
他走回床边,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江寻。
“江寻,你给老子好好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蛮横的命令。
“你欠老子一条命,还欠着这一盘没下完的棋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老子就是把地府掀了,也要把你揪回来!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满室寂静。
床榻之上,江寻长而密的眼睫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京城的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