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马车里,气氛很沉闷。
卫青把自己缩在角落,一张脸黑着,浑身都散发着一股“别惹我”的气息。
他跟江寻之间,隔了老远。
江寻却很悠闲。
他捧着一本刚从书铺里买来的闲书,看得津津有味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时不时,一声很轻的嗤笑从他嘴里传出来。
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,一下一下的,让卫青听得心烦意乱。
“很好笑?”
他终于忍不住了,语气冲得很。
江寻掀起眼皮,那双桃花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
“……”
卫青一口气堵在胸口,觉得跟这人多说一个字,自己都得少活十年。
他猛地扭过头,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。
不看总行了吧。
马车开到朱雀长街,车轮碾过青石板,却忽然一个急刹,猛地停住。
卫青被晃得往前一栽,心里的火更旺了。
“怎么回事!”
车夫发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将军,前面……前面当街打起来了!”
卫青皱着眉,探身向外望去。
前面的路口,黑压压的围了一圈人。
人群中间,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,正对着一个身形瘦弱的书生拳打脚踢,嘴里还骂骂咧咧的。
那书生根本没法还手,只能死死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满身都是土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“嘘!小声点!那是丞相府的家丁,谁敢惹啊……”
“可怜那个书生了,听说还是丞相的赘婿……”
周围的议论声,断断续续的传进车厢。
卫青的脸色,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又是丞相府。
自从东宫倒台,丞相李善那一派,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。
他正要推门下车,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,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江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。
“别去。”
卫青回头,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丞相府的家事。”江寻的声音很淡,不带什么情绪,“你管不了。”
“家事?”卫青又是生气又是好笑,“当街打人,打得人都快死了,这也算家事?”
“那个书生,想带着丞相的庶女私奔。”江寻慢条斯理地解释,语气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李善要面子,自然要下狠手,把这件丑事压下去。”
卫青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
“我不止知道这些。”江寻看着他,眼神清亮,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,“我还知道,那个庶女是李善用来巩固权势的棋子。书生不甘心,才闹了这么一出。可惜,是不自量力。”
卫青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,一场街头斗殴背后,竟然是这么龌龊的算计。
“那又如何?”过了一会儿,他沉声开口,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,“我卫青平生最恨恃强凌弱。今天这事,我管定了。”
说完,他就要起身。
衣袖,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拽住。
力道很轻,却让卫青浑身的力气都僵住了。
他低下眼,看着那截从宽大紫袍下露出的手腕。
白得晃眼。
“卫青。”
江寻叫了他的名字。
这是第一次。
不是冷冰冰的“卫将军”,也不是嘲讽的“将军”。
就是“卫青”。
卫青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现在冲出去,打了丞相府的人,是痛快了一时。”江寻的声音依旧冷静,条理分明,“明天上朝,李善就有一百个罪名等着你。滥用职权,目无法纪,结党营私,你选哪个?”
“你手握京畿虎符,本就处境危险。何必为了一件不相干的小事,主动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?”
卫青的眉头,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知道,江寻说的每一个字,都对。
理智告诉他,他应该立刻掉头走人,当没看见。
可他心里憋着一股火,难受的厉害。
“所以,就眼睁睁看着那书生被打死?”他问,声音里透着怒气。
“死不了。”江寻平静地说,“丞相府的人有分寸,只会留一口气,拖回去慢慢折磨。”
“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!”
江寻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的火,忽然很轻的叹了口气。
“你啊……”
他松开了手,重新拿起书卷,语气很淡。
“算了,你想管,就去吧。”
卫青反而愣住了。
他以为江寻会继续用那些大道理来压他。
没想到,就这么……放手了?
“你不拦我?”
“为什么要拦?”江寻头也不抬,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,“刀在你手里,你想砍谁,是你的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。
“我不过是个看客,顶多……帮你收拾一下烂摊子罢了。”
这话,说的云淡风轻。
卫青心里狠狠一震。
他看着江寻低垂的眼睫,看着那翻动书页的修长手指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非要出头的蛮劲,有点可笑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他知道江寻的考虑,才是最全面的。
可人活着,总有些东西,是不能只用理智去衡量的。
“你等着。”
卫青丢下这句话,还是掀开帘子下了车。
他没直接冲进人群,而是身影一闪,进了旁边的茶楼。
片刻后,二楼的窗户被推开。
一块碎银子,带着风声,准准地砸在一名家丁的后脑勺上。
那家丁惨叫一声,白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家丁大吃一惊,猛地抬头望去。
“谁他娘的暗箭伤人!”
卫青的身影,出现在窗口。
他负手而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眼神冰冷。
“我。”
一个字,却气势十足。
那几个平时横行霸道的家丁,在看清卫青那张脸,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时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。
“卫……卫将军?”
“滚。”
卫青又吐出一个字。
那几个家丁得了大赦,屁滚尿流地架起昏倒的同伴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。
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。
卫青却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转身下楼,回到马车上。
车厢里,江寻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
“解决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卫青坐回原位,端起冷茶一饮而尽。
“痛快了?”江寻又问。
卫青没出声,算是默认了。
“明天早朝,准备好被那群老御史的唾沫淹死吧。”江寻翻过一页书,语气平淡。
卫青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,会帮我收拾烂摊子?”
“我是御史大夫。”江寻抬起眼,看着他,一本正经地开口,“弹劾武将,是我的本分。”
卫青:“……”
他此刻只悔刚才多管闲事。
应该先回来,把眼前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,结结实实地揍一顿。
马车重新启动,缓缓向前。
车厢里,又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卫青才闷闷地开口:“我就是……看不过去。”
江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卫青有些意外地看向他。
江寻却已经合上了书,闭着眼,靠在车壁上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,在他清秀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让他眉眼间的清冷柔和了许多。
“卫青,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很轻,生怕打破这份安静,“你这样……挺好的。”
卫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。
他看着江寻安静的睡颜,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。
忽然觉得,明天的朝堂,也没那么可怕了
回到同德居时,江寻已经睡熟了。
卫青放轻了所有动作,俯下身,轻手轻脚将他打横抱起。
怀里的人很轻,带着一股干净的墨香和被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他抱着他,一步步穿过寂静的庭院,回到卧房。
将江寻轻轻放在床上,拉过锦被为他盖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他在床边站了很久,目光不受控制地,落在了江寻的嘴唇上。
那上面,还留着一丝麦芽糖的甜味。
卫青下意识动了动喉结。
他俯下身,慢慢地,慢慢地,靠近。
就在嘴唇快要碰上的那一刻,他却猛地停住了。
最终,那个吻,克制的,珍重的,落在了江寻光洁的额头上。
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。
“晚安,江寻。”
他在心里,无声地念着。
然后,转身,近乎逃跑似的,快步离开。
床上,本该熟睡的人,眼睫毛,很轻地,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