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卫青的强硬看管下,江寻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。
每天三碗又苦又黑的汤药,一碗都少不了。
卫青亲自端来,沉身杵在床边,盯着他喝完,再强行塞一颗麦芽糖进他嘴里。
那套流程走下来,连福伯都觉得自己快要没用了。
半个月后,江寻总算能下地走动,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点血色。
只是人快被卫青给烦死了。
这天下午,太阳不错,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。
江寻披着厚斗篷,站在走廊下,看着院子里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,眼神有些飘。
“想出去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股子霸道劲儿。
江寻回头,就看到卫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这人最近闲得很,每天除了去军营转一圈,剩下的时间就全耗在同德居,说是要监视病人。
“嗯。”江寻没否认,“想去琉璃厂看看。”
琉璃厂是京城最大的书画古玩市场,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能逛逛的地方。
“不行。”
卫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病还没好全。”卫青的理由很足,“外面风大,人又多,万一撞到你怎么办?”
江寻听着他这套说辞,嘴角漫开一点笑意。
“卫将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卫青。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小时候府里的管事嬷嬷。”江寻说得很认真。
卫青的脸,一下子就黑了。
“江寻,”他咬着牙说,“你是不是找打?”
“我只是说实话。”江寻一脸无辜,“将军要是不想被人当成嬷嬷,就少做些嬷嬷才做的事。”
一口气堵在卫青胸口,不上不下。
他知道,这家伙又在故意气他。
可他偏偏每次都吃这一套。
“想出去也行。”卫青磨着后槽牙说,“我必须跟着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江寻嘴角的笑意,终于藏不住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,慢悠悠地开向了琉璃厂。
车厢里,江寻闭着眼睛休息。
卫青则黑着脸,盯着窗外,心里烦躁得不行。
他就不该心软。
这家伙,就是吃准了自己拿他没办法。
马车在琉璃厂街口停下。
卫青先跳下车,然后转过身,下意识地就朝车厢里伸出手。
江寻正好掀开帘子,目光落在那只悬在眼前的手上。
掌心很宽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。
他顿了一下,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。
卫青掌心的温度很烫,一碰到江寻微凉的指尖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卫青的手指猛地收紧,把那只手整个包进手心,才把人稳稳地扶下了车。
直到江寻站稳,他才像被烫到一样,飞快松开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语气生硬地催促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抬脚朝街里走去。
琉璃厂还是那么热闹。
街道两边,书画铺、古籍店、笔墨庄,一家挨着一家。
江寻直接往街尾那家最有名的“观古堂”走去。
卫青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。
他一边走,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,那眼神哪里是逛街的架势,分明是来巡逻的。
江寻一进观古堂,一股陈年的墨香味就扑面而来。
“江大人!”
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,一看见江寻,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。
“您可有日子没来了,快里面请!”
“刘掌柜。”江寻朝他点了点头,“最近有什么新到的东西吗?”
“有,有!刚收了一套前朝大家的孤本,您见了肯定喜欢!”
刘掌柜热情地引着江寻往里走,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一尊大神。
卫青对这些酸文假醋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他无聊的四处看着,目光最后落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上。
画的是高山和云雾。
他看了半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“这位将军,好眼力。”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卫青转头,看见那个刘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正一脸佩服地看着那幅画。
“这是画圣吴道子的真迹《蜀道难》,我们店的镇店之宝。”
“哦。”
卫青哼了一声。
在他看来,这画还没他军营沙盘上的地图清楚。
刘掌柜见他没什么反应,也不尴尬,转头看向正在书架前翻书的江寻,压低声音对卫青说:“将军,您和江大人的感情,可真是让人羡慕啊。”
卫青抬了抬眉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您看,”刘掌柜朝江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江大人平时,那叫一个冷。来我们店多少次,脸上就没笑过。可今天您一来,他这眉眼,都舒展开了。”
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江寻正背对着他,站在一个紫檀木书架前。
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。
他微微偏着头,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页泛黄的书纸,动作很轻,神情专注。
卫青的心,莫名软了一下。
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江寻这个样子。
不是在朝堂上针锋相对,不是在病床上忍着病痛,更不是算计人心时的冷酷。
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,在看一本书。
卫青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。
见鬼了。
“咳!”
他重重咳了一声,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。
江寻闻声回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卫青大步走过去,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,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。
上面的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你看完了没有?”他问,语气很不耐烦,“看完了就走。”
江寻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,眼神变得有些奇怪。
“将军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拿倒了。”
卫青:“……”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
连旁边的刘掌柜,都拼命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卫青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
那股热气从脖子根,一直烧到耳朵尖。
他活了三十年,打了上百场仗,刀山火海里闯过来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今天,却在一个小书铺里,丢了这么大的人。
他猛地把书塞回书架,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拆了那个架子。
“走了!”
他吼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冲。
那背影,看起来又凶又急,甚至有点手脚不协调。
江寻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样子,眼底那点忍了很久的笑意,终于再也藏不住,漫了上来。
他摇了摇头,对旁边的刘掌柜说:“那套孤本,我留下了。晚点让伙计送到同德居。”
“好嘞!”
江寻付了钱,才不紧不慢地走出观古堂。
卫青正黑着一张俊脸,绷着脸杵在台阶下等他。
见他出来,卫青的脸色更臭了。
“笑够了?”
“没有。”江寻的回答,坦诚得让人想打他。
卫青攥紧了拳头。
江寻走到他身边,微微仰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,盛着细碎的光。
“卫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卫青耳朵里,“你刚才的样子,很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好像在想该用什么词。
卫青的心,莫名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……可爱。”
说完这两个字,江寻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直接上了马车。
只留下卫青一个人,僵在原地,连指尖都麻了。
可爱?
他?
镇国大将军卫青?
可爱?
卫青觉得,江寻这家伙,病是好了。
但脑子,八成是烧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