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是被冻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发现自己竟然在江寻床边趴了一夜。
他的手,还贴在江寻的额头上。
昨夜这人身上总有一股热度,卫青反反复复伸手去探,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。
卫青的手猛地抽了回来,动作又快又急。
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,那双桃花眼慢慢睁开。
江寻刚醒,眼神还有点迷蒙,没了平时的冷淡,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卫青。
卫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喉咙也干得厉害。
“醒了?”
他一开口,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。
江寻没应声,那道目光却不轻不重地,从卫青僵硬的脸上扫过。
卫青被他看得浑身别扭。
他猛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,语气也重新变得又冷又硬。
“醒了就准备喝药。”
说完,卫青转身就想走。
身后,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。
“将军昨夜,守在这里?”
卫青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喉咙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为何?”江寻又问。
为何?
卫青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总不能说,他怕这个疯子就这么睡死过去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“怕你死了,没法跟陛下交代。”
他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,几乎是逃一样的,大步出了卧房。
屋内,江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很久之后,才慢慢抬起手,盖在自己的额头上。
那里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,又烫又笨拙。
他闭上眼。
嘴角那一点点笑意,很快就消失了。
半个时辰后,卫青又回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大步走了进来。
江寻已经起了身,换了件干净的常服,半靠在床头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清亮,比昨天好了不少。
“喝药。”
卫青把药碗往床头的小桌上重重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江寻的视线落在那碗药上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放着。”
“现在喝。”
卫青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。
江寻抬眼看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没胃口。”
“这不是饭,是药。”卫青有些烦躁,“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?”
“良药苦口。”
江寻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但我现在,不想吃苦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卫青盯着他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脑子里没来由地,就想起了在南地自己是怎么给他喂药的。
还有宫门前,那颗九转还魂丹……
耳根一下子就热了。
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,是几颗亮晶晶的麦芽糖。
“先吃糖。”
他把糖递过去,动作有点僵硬。
一旁的福伯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镇国大将军?
怎么看着,跟哄小孩似的。
江寻的目光在那几颗糖上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移到卫青的脸上。
卫青被他看得脸上一热,语气也冲了起来。
“看什么看!不吃拉倒!”
说着,他作势就要把手收回来。
一只又白又长的手,却在这时伸了过来,从他温热的手心,拿走了一颗糖。
甜味在舌尖上化开。
江寻垂下眼,安静地品着那股甜意。
卫青见状,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没了。他重新端起药碗,又递到江寻面前。
这一次,江寻没再拒绝。
他接过碗,仰起头,把那碗苦得不行的汤药一口气喝完了。
整个过程,眉头都没再皱一下。
喝完,他把空碗递了回去。
卫青下意识伸手去接,指尖正好碰到了江寻微凉的手指。
指尖碰到的地方又凉又软,卫青的心口却莫名一烫。
他猛地收回手,险些把碗都给摔了。
“咳。”
他重重咳了一声,掩饰自己的不对劲。
“喝完了就歇着,太医说你得静养。”
“嗯。”江寻应了声,又拿了颗糖放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问,“将军今天,不去京畿大营?”
东宫倒了,卫青手握京畿兵符,正是收拢权力的好时候。
“不去。”卫青答得很快,“京城翻不了天。”
江寻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,多了些探究。
“将军这是……打算亲自监工,看着我养病?”
“不行?”卫青梗着脖子反问。
“行。”江寻说,“就是屈才了。堂堂镇国大将军,不去安邦定国,倒在我这小地方,当个看护。”
这话不咸不淡的,听不出是夸是贬。
卫青却觉得,自己那点心思,全被他看穿了。
他索性拉过一张椅子,大马金刀地在床边坐下,摆明了不走。
“看护就看护。”
卫青说。
“你这个人,不看着不行。”
“省得我前脚走,你后脚就抱着那堆破卷宗,把自己往死里折腾。”
江寻闻言,抬了抬眉。
“将军倒是了解我。”
“不了解,能被你当枪使这么多次?”卫青冷哼了一声。
江寻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他这一笑,苍白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生气,连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桃花眼都柔和下来。
卫青看得有点发愣。
他以前怎么没发现,江寻这个浑身是刺的家伙,笑起来……是这个样子的。
“将军这话说的,”江寻靠回软枕,声音里带着点病中的懒散,“好像很委屈。”
“不委屈?”卫青瞪他。
“倒也是。”江寻煞有介事地点头,“毕竟,像将军这么好用的刀,不多见了。”
卫青捏紧了拳头。
可对着江寻那张病恹恹的脸,这火气就是发不出来。
最后,他只能憋出几个字。
“闭嘴,睡觉!”
江寻听话地闭上眼,嘴角的笑意却没散。
“有劳将军护法。”
卫青看着他安静的睡脸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想,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。
才会觉得,就这么守着这个尖牙利嘴的死对头,竟然……还挺不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