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起初是细碎的冰粒。
风裹着打在脸上,微微刺痛。
很快,就变成了大片的雪花,铺天盖地落了下来。
不过半个时辰,承天门外的汉白玉广场,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。
江寻就跪在那片白色的正中央。
一袭墨色官袍,身形笔直。
雪花落在他漆黑的官帽上,落在他削瘦的肩头,迅速积起一层浅白。
江寻纹丝不动,已经和这冰天雪地冻在了一起。
宫门前的侍卫们目不斜视,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个身影。
他们想不通,这位正受宠信的御史大夫,为什么要在这雪地里,行这样的大礼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皇城。
御书房内,暖炉烧得极旺,檀香的烟气笔直升腾。
皇帝手持朱笔,悬在一本奏折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还在跪着?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立在下首的老太监躬着身子,恭声回话:“回陛下,江大人已经跪足一个时辰了。外头的雪……是越发大了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声,搁下笔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窄缝。
冷风夹着雪沫子瞬间灌了进来,皇帝眯起眼,能远远望见雪地里的那个黑点。
很小。
却很碍眼。
他当然知道江寻是为谁而跪。
卫青。
他设下这个局,既是敲打卫青,也是试探江寻。
他要看看,江寻的忠心,究竟是对着他这个皇帝,还是对着卫青那个莽夫。
眼下的结果,让皇帝很不高兴。
“由他跪着。”
皇帝关上窗,将那片风雪与那个身影彻底隔绝。
“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再起来。”
老太监心里一惊,深深垂下头,一个字也不敢多说。
只怕这场大雪,真要把江大人那副病弱的身体给埋了。
……
雪越下越大。
天地间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。
刺骨的冷意裹住了江寻。
那冷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任他怎么运功都压不下去。
厚重的官袍又沉又冷,不断抽走他体内本就不多的温度。
膝盖早已麻木,没了知觉。
视线一阵阵发花,风雪的呼啸声也变得遥远起来。
那折磨他多年的心病,又犯了。
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出剧痛。
他强撑着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,不让身体有半分晃动。
在这皇宫面前,他不能露出一点狼狈。
意识,却渐渐模糊。
他恍惚回到了南地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,高烧不退,浑身冰冷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山林里的时候,一个滚烫的、带着太阳气息的怀抱,将他死死裹住。
那个怀抱,笨拙、强硬,甚至有些粗鲁。
却救了他的命。
他又想起回京路上那辆颠簸的马车,他昏沉睡去,醒来时,竟安稳地靠在卫青的肩头。
那人浑身绷得僵硬,却始终没有推开他。
还有那颗被强行塞进嘴里的麦芽糖。
甜得发腻,却盖过了所有的苦涩。
……
一幕一幕,在眼前飞速闪过。
原来,不知不觉间,那头蠢虎,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这么多痕迹。
他江寻算计人心,算计朝局,算计天下。
唯独没算到,自己这颗心,竟会被一头横冲直撞的蠢虎,给捂热了。
他不能让卫青死。
那把刀,他还没用够。
那个人,他还……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,他再也控制不住,猛地弓下身子。
胸口的剧痛随着每一次震动,几乎要将他撕开。
一股温热的腥甜,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。
他死死咬住嘴唇,想将它咽回去。
可他失败了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心血,猛地喷了出来。
落在了身前洁白的雪地上。
那颜色,红得刺眼。
“江大人!”
“快!快去禀报陛下!”
守门的侍卫和内侍全都慌了神。
他们可以对一个跪着的御史大夫视而不见,但绝不能对一个在宫门前呕血垂死的一品大员无动于衷。
御书房的门,被人从外面踉跄撞开。
“陛下!不好了!江大人他……他吐血了!”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皇帝端着茶杯的手,猛地一颤。
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毫无知觉。
皇帝几步冲到窗前,再次推开。
雪地里,那抹触目惊心的红,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这个疯子。
他竟然真的敢用自己的命,来赌!
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他可以不在乎一个臣子的性命,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更不能不在乎满朝文武的眼睛。
良久,他压下翻涌的情绪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,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疲惫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宣江寻,觐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