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德居内,烛火安静地跳动着。
江寻刚咽下一口药,靠在榻上,手里翻着一卷前朝孤本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药的苦味还留在舌根,让他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外面怎么这么吵?”
他忽然放下书,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。
管家福伯愣了一下,侧耳听了听,府外长街上确实传来了盔甲碰撞和呵斥的声音。
“老奴这就去看看。”
福伯刚转身,亲兵李虎就猛地撞了进来。
他满头大汗,脸色惨白,一脸惊慌。
“江大人!”
李虎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出事了!将军他……将军他被金吾卫的人带走了!”
“说是……私通叛党,已经……已经关进天牢了!”
哐啷!
福伯手里的燕窝碗掉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
江寻的脸色,在那一瞬间,白得吓人。
他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都白了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但他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虎,那双桃花眼里,看不出一点情绪,却让屋里的温度都降了下去。
“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让李虎和福伯都打了个冷颤。
李虎不敢隐瞒,把那封狼牙密信、夜里去废弃粮仓,直到金吾卫突然出现、人赃并获的整个过程,一字不差地全部说了出来。
他说完,屋里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一会儿,江寻才慢慢松开手。
那本价值不菲的孤本上,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痕。
“帝王心术……”
他低声说,扯了扯嘴角,露出的笑意让人发冷。
东宫倒了,皇帝就这么迫不及待地,要来折断他手里这把太锋利的刀了。
“备车。”江寻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。
“大人!”福伯大惊失色,“您要去哪?您这身子……”
“天牢。”
江寻掀开身上的毯子,站了起来。
他晃了一下,但很快就站稳了,后背挺得笔直。
“不行啊大人!”李虎也急了,“天牢那种地方,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江寻冷冷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他是奉旨下狱的犯人,你们谁也见不到。”
“只有我,能用御史大夫的身份,进去看他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了丝疲惫。
“我得去看看,那头蠢虎,被人敲断了爪牙,是不是还在那,傻乎乎的对着主人摇尾巴。”
天牢。
这里又暗又潮,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和发霉的味道,重得让人想吐。
江寻跟着一个神色冷淡的狱卒,走在湿滑的石道上。
他目不斜视,官袍的下摆,偶尔会扫过地上的脏东西。
最里面的牢房。
狱卒用钥匙打开沉重的铁锁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江大人,请。”
江寻走了进去。
牢房很小,唯一的窗户也透不进光。
卫青就被锁在对面的墙上。
两根拇指粗的铁链穿过了他的琵琶骨,把他整个人吊了起来,脚尖勉强能碰到地。
那身黑色的劲装已经成了布条,身上全是鞭痕,皮肉都翻了出来,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。
他低着头,乱发遮住了脸。
只有一滴滴的血,顺着他下巴的轮廓滑下来,掉在脚下的干草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江寻的呼吸停住了。
心口处猛地一抽,熟悉的剧痛让他视线发花,他撑住墙壁才没倒下,浑身冰冷。
卫青好像听到了动静,用尽力气抬起头。
当他看清来人是江寻时,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满是错愕,随即暗了下去,透出难堪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他的嗓子粗哑得几乎变了调。
“来看我的笑话?”
江寻没有回答。
他走上前,伸出手,苍白的手指,很轻地碰了碰卫青手腕上被镣铐磨烂的伤口。
卫青猛地一颤,剧烈地挣了一下。
铁链哗哗作响。
“疼吗?”江寻轻声问,听不出喜怒。
“滚!”
卫青低吼,他猛地别过头,不去看江寻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。
“我的事,不用你管!你马上走,离我远点!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”
江寻收回手,藏进袖子里。
那只手,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正死死地攥着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,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卫青,忽然笑了。
“卫青,你是不是觉得,你一个人顶了所有罪,就能保全卫家,就能让我江寻置身事外?”
他笑得眼尾都有些发红。
“你这头蠢虎,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?”
“他要的,从来都不是一个贪赃枉法的将军,他要的,是一条绝对听话的狗!”
“你这把刀太利了,他握不住,所以他怕了!”
江寻凑近卫青,气息吹过对方发烫的脸颊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重重扎在卫青心上。
“你放心,黄泉路上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“不过,在下去之前,总得拉个垫背的。”
说完,他再不看卫青一眼,转身就走。
“江寻!”
卫青在他身后用尽全力大喊。
“你回来!你敢!”
江寻的脚步,没有一点停顿。
走出天牢,刺眼的阳光让他不舒服地眯了眯眼。
他抬头看向皇宫,眼里一片冰冷。
半个时辰后。
御史大夫江寻,穿着一品朝服,手拿玉笏,一步一步,走到了承天门外。
“烦请通报,臣,御史大夫江寻,有要事求见陛下。”
他对守门的内侍说,声音平稳。
内侍进去了一会儿,又满脸为难地出来:“江大人,陛下正在批阅奏折,吩咐了,谁也不见。”
“是吗?”
江寻淡淡地回了一声。
下一刻,在所有人吃惊的注视下,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撩起下摆,对着那扇关着的宫门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,北风呼啸而过。
一片冰凉的雪花,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发间。
很快,就融化了。
京城,今年的第一场雪,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