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,静得可怕。
他没有传太医,甚至没有赐一杯温水。
御书房的暖香,也被这压抑的寂静压得沉滞不动。
皇帝就这么看着,看着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剑,在自己面前抖得厉害,下一刻就要崩裂似的。
江寻咳了很久。
久到那挺直的脊梁都佝偻下去,被连日的心力交瘁彻底压垮。
但他终究没有倒下。
他一点一点地,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,重新将脊背挺直。
他抬起袖子,看也未看上面刺目的血梅,语气平静,说的全是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臣,选第二条。”
声音很轻,还带着撕裂般的嘶哑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,敲出沉重的回音。
皇帝眼底的情绪瞬间翻涌。
他设想过江寻的所有反应。
讨价还价,痛陈忠心,甚至卑微求饶。
毕竟,文人的风骨在碾碎一切的皇权面前,有时轻如鸿毛。
他唯独没料到,江寻会选得如此决绝。
那份决绝,哪里是断送自己的仕途与性命,不过是敲定今晚的饭食一般随意。
“为何?”皇帝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干涩。
这已不是君臣问对,而是一个掌控者对一个疯子的纯粹好奇。
“大周,病了。”
江寻抬手,用指尖极慢地揩去唇角残留的血渍,动作优雅,却带着病入膏肓的颓靡。
“病在骨血。世家盘根错节,官场腐烂生蛆,国库虚空,饿殍遍地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龙椅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,目光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清澈的悲悯。
“这些沉疴,需用虎狼之药。”
“臣,便是那味最烈的药。以身为炉,熬骨为引,为陛下刮骨疗毒。可药,总有燃尽之时。臣这副残躯还能撑多久,臣自己亦不知。”
“天下可以没有一个御史江寻。”
“但大周的北境,不能没有镇国将军卫青。”
“北境的狼族磨利了爪牙,东海的倭寇窥探着港湾,南疆的蛮族从未真正臣服。这些悬于国门之上的利剑,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去镇压,去斩断。”
“卫青,就是那把刀。”
江寻的声音依旧很轻,可每一个字,都重重砸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药没了,尚可再寻。刀若断了,国门便破了。”
大殿内,死寂无声。
皇帝怔怔地看着阶下那个单薄的身影,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他一直以为,江寻所求,是权,是名,是青史留笔的野心。
此刻他才惊觉。
这个人,从始至终,看的都不是他自己,甚至不是他这个君临天下的皇帝。
他看的,是这摇摇欲坠的天下。
他怀揣的,是一种近乎疯魔的,以身殉道的执念。
这样的人,是真正的孤臣。
可怕。
亦可敬。
许久,皇帝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那叹息里混着疲惫、无奈,还有点说不出的怅然。
“你当真想好了?离开这京城,你将一无所有。”
“陛下错了。”江寻的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,“离开这座牢笼,臣才真正拥有了所有。”
他望向窗外,那片被风雪洗刷过的天空,干净透亮,泛着琉璃般的光。
他的眼里,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,名为向往的光。
“臣早就想去亲眼看看,书中所载的江南春色,漠北孤烟。想去亲耳听听,田间老农的俚语,市井商贩的叫卖。”
“而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京城里,看着一张张言不由衷的脸,说着一句句口是心非的话。”
这番话,说得何其洒脱。
听在耳中,却让人心头发酸。
皇帝沉默了。
他知道,他留不住这个人。
也留不住这颗,早已不属于朝堂的心。
“好。”皇帝终于点头,声音发哑,“朕,允了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江寻躬身,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。
“但朕有条件。”皇帝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“你与卫青,自此之后,断绝所有往来。片纸不得传,一言不得通。朕的眼睛,会一直盯着。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江寻平静地打断了他,“君子一言。臣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莽夫,污了自己半生清名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看那模样,卫青于他真的只是那把“好用的刀”,那个“头脑简单的蠢货”。
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终究没有再言语。
“你还有何所求?”
“臣恳请陛下,给臣三日。”江寻道,“三日之内,臣会将手中所有公务,交接妥当。三日之后,臣自会离京。”
“准。”
“另有一事,”江寻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“天牢酷寒,卫将军……伤势未愈,还请陛下……”
“哼。”皇帝冷哼一声,拂袖转身,只留给江寻一个决绝的背影,“朕还没老糊涂到要自断臂膀的地步。明日一早,朕自会下旨,还他清白。”
“臣,替卫将军,叩谢陛下隆恩。”
江寻再次躬身。
这一次,他跪了下去,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这是一个臣子,对他的君主,最后的,也是最郑重的告别。
当江寻走出御书房时,天,已然彻底放晴。
雪后的阳光,没有半分暖意,反而白得刺眼。
他微微眯起眼,抬头看向那轮惨白的日头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亦有无尽的苍凉。
……
卫青被放出天牢,已是次日清晨。
圣旨来得又急又快。
洋洋洒洒一篇,只说昨日之事纯属误会,乃东宫余孽栽赃陷害,如今真相大白,还卫将军清白云云,官复原职,赏赐丰厚。
狱卒们前倨后恭,解开镣铐时,一双手抖得厉害。
卫青一步跨出那扇厚重的铁门,久违的日光刺得他眼前一片昏花。
他身上换了件干净囚衣,可囚衣之下,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嚣着火辣辣的疼。
李虎带着亲兵早已等在门外,见他出来,一群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,眼圈瞬间都红了。
“将军!”
卫青却像没听见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急切地搜索着,却没有找到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。
心里瞬间空落落的。
“江寻呢?”
他一开口,嗓子又哑又糙。
李虎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脸色为难,不知所措。
“江大人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!”卫青的心猛地揪紧,一把攥住李虎的衣领,眼里的血丝骇人,“他是不是出事了?!”
“没、没有!”李虎被他吓得连连摆手,“江大人好好的,就在府里歇着呢!”
卫青攥紧的拳头,缓缓松开。
那颗高悬的心落回胸腔,随之而来的,却是滔天的怒火。
好。
好得很。
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尽酷刑,那家伙倒好,竟安安稳稳地在府里歇着。
连接他出狱,都懒得挪动一下。
“回府!”
卫将军脸色铁青,他翻身上马,动作扯得后背伤口一阵剧痛。
他要立刻回去!
他要当面问问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蛋!
他的心,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