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青骑马往回赶,心里那股火烧得又急又猛。
他一路上都在想,自己在天牢里挨鞭子的时候,江寻是不是正舒舒服服的在暖阁里看书喝茶。
他被狱卒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时候,江寻是不是嫌外面天冷,懒得动弹。
他甚至想好了,等会儿一脚踹开府门,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。
大概,就是懒洋洋的抬个眼皮,问一句:“回来了?”
到时候,他就要一把揪住那家伙的领子,冲着他的脸吼出来。
问他,他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!
马在同德居门口停下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震得门口石狮子身上的雪都掉了下来。
卫青翻身下马,带着一身寒气和杀气,直冲大门。
他压根没打算让人通报,只想一脚把门踹开。
可那只卯足了劲的脚,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了。
门开着。
门里,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。
那人身上只披了件白色的狐皮大氅,把他那张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,衬得比雪还白。
他没有在暖屋里看书,也没在卧房里歇着。
他在门口,在等他。
卫青准备好的一肚子火,所有想骂的话,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,全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火烧火燎的,疼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江寻看着卫青。
他的眼神很静,没有嘲讽,没有算计,也没有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。
他就那么站着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……”
卫青的嗓子干得要命,只说出一个字,就发不出声了。
江寻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他的嘴唇被冷风吹得发青。
这个混蛋,到底在这儿站了多久?
一股比火气更烫的情绪,瞬间涌遍卫青的全身。
他大步跨过门槛,几步就冲到了江寻面前。
他没有去抓江寻的衣领。
他伸出双臂,一把将那个冰凉的身体,死死地、用力地,揉进了自己怀里。
那力道大得,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挣扎。
过了一会儿,一只同样冰冷的手,轻轻地,拍了拍他伤痕累累的后背。
“欢迎回家,卫将军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点哑,暖意顺着话音散开,冲散了卫青心里所有的寒意。
卫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他把脸埋在江寻冰凉的脖颈间,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过了好久,他才压着发紧的喉咙,憋出两个字。
“蠢货。”
回到内院,福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。
卫青身上的囚服又脏又破,衣服下面是天牢里留下的伤口,血和布料都黏在了一起。
福伯想上前伺候,被江寻一个眼神拦住了。
“我来。”
江寻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。
他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亲自去端那盆冒着热气的水。
“你?”卫青皱紧眉头,下意识地拒绝,“你那身子骨,别把自己折腾进去。”
江寻没搭理他,只是把水盆放在架子上,又拿来干净的布巾和伤药,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他抬眼看着卫青,眼神平静。
“脱。”
一个字,堵得卫青没话说了。
他看看江寻那双干净的手,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血污,心里说不出的别扭。
可对上那双固执的眼睛,他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一声闷哼。
卫青极不自在地转过身,任由江寻帮他解开衣带。
当那件破烂的囚服被一点点揭开,露出下面交错的鞭痕和烙伤时,卫青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他梗着脖子,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狼狈样。
“皮外伤,死不了。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
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在伤口旁边,动作轻得过分。
卫青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
而是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温柔。
他能感觉到江寻离他很近,那人浅浅的呼吸就吹在他的肩胛骨上,带着湿热的气息,痒的人心里发慌。
血污被一点点擦干净,江寻的手指免不了碰到他的皮肤。
那指尖有点凉,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,每次划过,都让卫青的心尖跟着颤一下。
他是个将军,在战场上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。
不是自己咬牙处理,就是让军医随便包扎一下。
什么时候有人这么仔细的,对待过他身上的伤口?
尤其是这个人,还是江寻。
那个连不小心碰到嘴唇都嫌恶心的江寻。
这比在天牢里挨刑还折磨人。
“江寻。”他忍不住开口,嗓子发哑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卫青想问,你这是干什么?可怜我,还是又在算计什么?
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别动。”江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点命令的口气,“上药了,会疼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清凉的药膏就抹上了火辣辣的伤口,刺痛里带着点舒服的凉意。
卫青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了细汗。
江寻上药的动作还是很慢,很仔细。
他的指尖专注地,将药膏涂满每一道伤痕。
浴室里水汽朦胧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卫青一直没回头,就那么僵硬地站着,任由那双手在他的后背上忙碌。
他不知道,在他看不见的背后,江寻的脸上没半点血色,额角也冒出了冷汗。
替他清洗上药这件事,对江寻来说,消耗的精力,不比在朝堂上跟人吵一架轻松。
直到最后一道伤口也被好好的包扎起来,江寻才轻轻舒了口气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“好了。”
卫青慢慢转过身。
江寻正低着头收拾东西,睫毛被水汽沾湿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卫青看着他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死对头,也不是那么讨厌。
至少现在,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