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摆在江寻院子里的暖阁。
没有山珍海味,只是几样清淡小菜,一锅温热的白粥,还有一壶烫好的老酒。
卫青换了一身干净常服,伤口已经包扎好了,行动起来还有些僵硬,但没什么大碍。
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,看着对面慢条斯理给自己倒酒的江寻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不是从不沾酒?”卫青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清亮的液体,话里带着探究。
“今天例外。”江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,杯子不大,只倒了浅浅一层。
他抬起眼,眼神在烛火下显得很温和,“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卫青哼了一声,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干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胸口一片滚烫。
他放下酒杯,见江寻只浅浅抿了一口,就忍不住咳了起来,眉头不由地皱紧:“不能喝就别逞强。”
“没事。”江寻放下酒杯,用帕子捂着嘴唇。
他缓了口气,脸色又白了几分,抬头看向卫青,忽然问:“天牢里,冷吗?”
卫青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没料到江寻会问出这话
他本以为,按这人的性子,就算心里过意不去,嘴上也绝对不会认输,只会用三言两语的嘲讽把这事轻轻揭过去。
“死不了人。”卫青闷声回了一句,又给自己倒满了酒。
江寻没再追问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。
喝了几杯酒下肚,卫青身上那股从天牢里带出来的阴沉气息,总算散了些。
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,温暖如春。
酒意上头,话也慢慢多了起来。
“我小时候,”卫青晃着酒杯,眼神有些飘忽,“最烦的就是我爹。”
“他总说,我们卫家的男人,生来就是要保家卫国的,流血不流泪。”
“我五岁学骑马,从马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。”
“他硬是没让我哭一声,只扔给我一根棍子,让我自己撑着走回去。”
江寻静静的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不要像他那样。”卫青嘲讽的笑了笑。
“我要去江南,看看话本里写的烟雨小巷,听听吴侬软语的小调。”
“才不要天天对着北境那吹的人脸疼的北风。”
他苦笑一声:“结果呢?到头来,我还是活成了我爹最希望的那个样子。”
“江南,我也没去过。”江寻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我只在书里读过。”
“‘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’。”
“你呢?”卫青看向他,借着酒意,问出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。
“你这种人,从小到大,是不是就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?”
“是不是天天就抱着那些圣贤书,头悬梁,锥刺股?”
江寻听了这话,嘴角竟然露出一点很淡的笑,分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出格的事,也做过一件。”
“哦?”卫青来了兴趣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我十岁那年,跟着家父外放。”江寻的声音很平,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路过的地方,正好赶上大旱,到处都是饿死的人。”
“当地的县令,却还在大摆筵席,为他新纳的小妾庆生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,一个妇人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,和野狗抢吃的,最后被活活咬死。”
“而县衙的后院,成桶的饭菜,就那么倒掉了。”
卫青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,握着酒杯的手指也收紧了。
“那天夜里,我偷偷溜了出去。”江寻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幽深。
“我学着话本里侠客的样子,用一把石灰,迷晕了县衙的守卫。”
“又用一根竹竿,捅了后厨的马蜂窝。”
卫青听得一愣,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一个瘦弱的小书生,用最幼稚的方法报复,却带着一股子不计后果的固执。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,”江寻的笑里带了些苦涩,“县令没怎么样,我倒是因为吹了半夜的冷风,回来就大病一场,差点没挺过来。”
“从那以后,这身子骨,就再也没好利索过。”
原来,那所谓的“心病”,根源竟是在这里。
卫青心口骤然发紧
他一直以为,江寻的病弱是天生的,现在才知道,这病,是因为一颗赤子之心硬要去对抗世道的不公,硬生生撞出来的。
“后来呢?”卫青又问。
“后来,我就明白了。”江寻端起酒杯,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
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角都泛了红。
“对付那些人,光有一腔热血没用,必须比他们更狠,手段更多,用他们最在乎的权势和律法,去彻底毁了他们。”
卫青看着他咳得背都弯了下去,忽然觉得,江寻根本不是什么毒舌御史,就是个疯子。
一个想用自己这副破身体,去救这个烂透了的大周朝的疯子。
他伸出手,想去拍拍他的背,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在了半空。
江寻却自己直起身,眼角带着水光,看向他。
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:“卫青,你是一把好刀。”
“大周最好的刀。”
卫青心口重重跳了一下
“刀,就该在战场上,而不是折在阴险的朝堂里。”江寻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无比。
夜深了。
酒喝完了,话也说尽了。
江寻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显然是有些醉了。
他站起身,身子晃了一下。
卫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。
“我扶你回去。”卫青的手臂揽住那细瘦的腰,只觉得烫得惊人。
江寻没有拒绝,顺从地靠在他身上,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。
卫青半抱着他,将他送回卧房,放到床上,为他盖好被子。
卫青本该离开。
可他看着床上那人烧的通红的脸,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清冷的眼睛此刻紧闭着,鬼使神差地,俯下了身。
唇瓣相触的瞬间,是温热的,柔软的,还带着一丝清冽的酒气。
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,动作很轻,带着点轻柔的安抚。
床上的江寻睫毛颤了颤,却没睁眼。
卫青以为他睡熟了,直起身正要离开,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。
江寻睁开了眼。
他的眼睛被酒意和病气染上了一层水汽,直直地看着卫青,里面的锐利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迷茫和脆弱。
“卫青……”他轻声叫他,声音又轻又软。
卫青的呼吸猛地顿住
“别走。”
那一夜,卫青没有走。
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,将整个京城都裹在一片素白之中。
卧房里,红烛的光摇摇晃晃,暖意融融。
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,没人主动,也没人抗拒。
当卫青解开那层层叠叠的官服,无异于剥开了江寻平日里刀枪不入的伪装。
露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滑,清瘦的脊背上,蝴蝶骨的形状很清晰。
那腰,卫青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他更没想过,这个平日里连碰一下都嫌恶心的人,会在情动的时候,仰起脖颈,露出一截单薄优美的脖颈线条,发出了压抑又破碎的呜咽声。
这声音让卫青身体一紧,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,吻去他眼角的泪,在他耳边粗重地喘息,哑着嗓子叫着他的名字。
“江寻……江寻……”
而身下的人,只是用滚烫的手臂,死死的环着他的脖颈,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回应着他,恨不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次回应上,不留任何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