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光一点点透了进来。
卫青醒来的时候,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放松。昨晚的事非但没让他觉得累,反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卫青动了动,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抱着人的姿势,但怀里却是空的。
他睁开眼,摸了摸身边的被子,已经凉透了。
卫青的心猛的一沉。
他猛的坐起身,头因为宿醉还嗡嗡作响,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让他心头发紧。
“江寻?”
他叫了一声,嗓子又干又哑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。
卫青掀开被子下了床,身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。他随便抓了件外衣披上,扫了一眼房间。
屋里的一切都整齐的不像话,好像昨晚那场亲密只是一场梦。
不对劲。
太整齐了。
江寻的床上总会放着几本书,书案上也总有没处理完的公文。
可现在,床上干干净净,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,什么都没有。
卫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大步走到书案前,目光落在了镇纸下面。
镇纸下压着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纸,那字迹,卫青都认得。
他的手,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。
卫青活了三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连伸出手拿一张纸都觉得费劲。
他最终还是把那封信拿了起来,展开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是江寻的笔迹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眼。
“卫青吾兄亲启:”
“赐婚乃陛下权宜之计,东宫既倒,文武联姻之局,已无存续之必要。昨夜种种,不过一晌贪欢,将军不必挂怀。”
“你我二人,政见相左,性情相悖,实非良配。与其日后两看相厌,不如就此一别两宽。”
“此为休书。”
“从此,君归沙场,我赴山海。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”
“江寻,绝笔。”
休书。
绝笔。
卫青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只觉得那墨迹好像在嘲笑他。
一晌贪欢?
不必挂怀?
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?
好。
真是好一个江寻!
他居然把昨晚的一切,就用一句“一晌贪欢”给打发了!
他居然能写出“各生欢喜”这种话!
卫青感觉血一下子冲上了头,心里又慌又乱。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,指节捏的咯咯作响。
“江寻!”
他吼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。
福伯听到动静推门进来,看到卫青那副要吃人的样子,吓了一跳,接着又重重叹了口气,眼眶都红了。
“将军……”
“他人呢?!”
卫青眼睛通红,死死瞪着福伯。
“说!他去哪了?!”
福伯低下头,不敢看卫青的眼睛,声音都哽咽了:“大人他……天没亮,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卫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一步上前揪住福伯的衣领。
“他能走到哪去?!京城九门都还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卫青想起来了。
京畿大营的虎符是在他手里没错,可皇帝的圣旨,根本不需要经过他。
这不只是江寻的意思。
这是皇帝的意思。
皇帝让他走,他就必须走。
这封休书,根本不是写给他卫青看的,是写给皇帝看的!
“刀归鞘,药成灰,从此山海不相逢……”
皇帝的话一下子在卫青脑子里炸开。
原来,江寻选了那条路。
江寻用自己的前程,用他的一切,换了卫青的命。
然后,又用这封冷冰冰的休书,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。
他算得真清楚!
所有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,连卫青会有什么反应都算到了。
他知道卫青会生气,会不甘心。
可他也知道,在皇帝面前,他卫青什么都做不了。
卫青慢慢松开了手。
他晃了一下,后退一步,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案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,砚台翻了,黑色的墨汁洒了一地。
福伯看着卫青丢了魂的样子,心里不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。
“将军,这是大人走之前,让老奴交给您的。”
卫青麻木的接了过来。
这瓷瓶卫青再熟悉不过,里面是江寻平时吃的参蜜丸。
瓶身好像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。
福伯又说:“大人说,您身上的伤还没好,这药能补气血。他还说……让您以后,别再那么傻了。”
别再那么傻了……
卫青死死攥着小瓷瓶,硌得手心生疼。
他宁愿江寻什么都没留下,走得干干净净,好让他能痛痛快快的恨他。
可江寻偏偏留下这么个东西,这比直接捅他一刀还难受。
卫青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,眼眶一热,眼泪就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。
他是在战场上断了腿都没哭过的男人,现在,却为了一个走了的人,一封休书,一个药瓶,在空房间里哭得停不下来。
江寻。
你的心真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