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德居的大门,被一股巨力生生踹开。
门板碎裂的巨响声中,裹挟着冰雪的寒风倒灌而入,扑了福伯满脸。
他还未看清来人,一道玄黑的残影已卷着滔天的杀气,从他身侧一冲而过。
卫青状若疯魔。
他冲进马厩,甚至来不及备鞍,翻身就跃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嘶吼、冲撞——
去皇宫!
抓住那个人,问个清楚!
那封休书,字字诛心。
什么叫一晌贪欢?
什么叫好聚好散?
江寻。
你好狠的心。
战马长嘶,铁蹄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寂静。
街道两侧的百姓只见一道黑色旋风卷过,卷起的雪沫子迷了人眼,只留下那股子还未散尽的、凛冽刺骨的杀伐之气。
他浑身是伤,血迹浸透了玄色衣袍,在寒风中凝成冰冷的硬块。
可他感觉不到疼。
也感觉不到冷。
只有一种心脏被生生挖走的巨大恐慌,攫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。
承天门巍峨的宫墙,近在眼前。
“站住!宫门禁地,不得擅闯!”
禁军的长戟瞬间交叉,冰冷的戟尖直指卫青的咽喉。
“滚开!”
卫青双目赤红,声音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,嘶哑得骇人。
“本将军要面圣!”
“没有陛下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内!大将军,请回!”禁军统领面无表情,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“我再说一遍,滚开!”
卫青死死攥着缰绳,手背青筋暴起,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地,下一瞬就要踏碎这宫门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大周的镇国将军么?怎么,刚从天牢里出来,就这么急着再回去住几天?”
卫青转头,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,摇着一把与时节格格不入的玉骨扇,正含笑看着他。
那张脸生得极为俊俏,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,偏偏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。
逍遥王,周璟。
皇帝那个最不着调的幼弟。
卫青懒得理会,猛地一勒缰绳,又要硬闯。
“卫将军。”
周璟收了扇子,踱步上前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就算把这承天-门拆了,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。”
卫青的动作骤然僵住,他霍然回头,视线如刀,死死钉在周璟身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周璟对他慑人的目光视若无睹,只用扇子指了指旁边的僻静巷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跟我来。”
卫青的理智在燃烧。
可心底那仅存的一丝微弱希望,让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拐进无人的朱红宫墙夹道,周璟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。
“你当真以为,江寻是无情无义,弃你而去?”
卫青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周璟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,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精准地钉入卫青的骨缝。
“你被押入天牢的当天,他便来了。”
“身着一品御史朝服。”
“在承天门外,长跪不起。”
卫青的呼吸蓦然停滞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璟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周璟仿佛没看见他的失态,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。
“那天的雪下得很大,跟今天一样。”
“他就在那雪地里,从午后跪到深夜,整整六个时辰。”
“宫里的人都说,御史大夫的膝盖骨比石头还硬。可再硬的骨头,也熬不住那样的天寒地冻。”
“他本就有旧疾,跪到后来,整个人都烧得神志不清,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。”
“最后……”
周璟顿了顿,目光落在卫青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一字一顿地,吐出最后的真相。
“一口血,呕在了雪地上。”
“皇兄怕闹出人命不好收场,这才传他觐见。”
“他用自己的官职、前程、还有在京城的一切,换了你的命。”
“皇兄的条件是,永不录用,即刻离京。”
“与你此生……永不相见。”
卫青的整个世界,在这一瞬间分崩离析。
雪中跪地六个时辰……
呕血于地……
舍弃前程……
永不相见……
那些他没来得及深究的细节,此刻排山倒海般向他砸来。
江寻那过分温柔的眼神。
亲自为他上药时,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还有那句醉后的“别走”……
原来那不是诀别前的温存。
那是他用自己的一切,换来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他算计了太子,算计了皇帝,算计了这满朝文武,却唯独……
不,他也算计了他。
他算好了他卫青会活下来,会官复原职。
却独独算漏了,他卫青没了江寻,活下来,又有什么意思!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卫青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嘶吼。
他猛然转身,一拳狠狠砸在朱红的宫墙上!
“咔嚓——”
指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鲜血顺着破碎的皮肉渗出,染红了墙面,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。
所有的痛,都聚在了心口那处空洞里。
原来那瓶补气血的药,是给他留的。
原来那封绝情的休书,是写给皇帝看的。
江寻!
江寻!
你怎么能这么残忍!
你怎么敢这么残忍!
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里砸落,滴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背上。
他怔怔地看着,才发觉自己,竟已泪流满面。
这个在万军丛中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镇国将军,此刻浑身颤抖,狼狈得像一头失了归途的孤狼。
周璟静静地看着他,直到他胸膛的起伏稍稍平复,才缓缓开口。
“卫将军,现在你该明白了。”
“效忠这样一个刻薄寡恩的君主,值得吗?”
卫青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滔天的悲恸正一点点褪去,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死寂的疯狂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璟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我不想说什么,我只想帮你。”
“帮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,也帮你……找回那个为了你,连命都不要的人。”
“事成之后,天下之大,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。朝堂之上,也自有他江寻的一席之地。”
卫青看着他,像是要将他的灵魂看穿。
家族的忠义。
君臣的本分。
这些自幼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,在江寻那片被血染红的白雪面前,瞬间崩塌,一文不值。
去他的君主!
去他的忠义!
他连自己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,算什么镇国大将军!
如果这腐朽的皇权容不下他,那便由他亲手……颠覆了它!
良久,卫青沙哑地开口,只问了三个字。
“怎么做?”
周璟笑了,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。
“三日后,亥时,城西十里坡。”
卫青没有再多问一个字。
他深深地看了周璟一眼,转身,大步离去。
他没有再回同德居,也没有回将军府,而是径直朝着京畿大营的方向走去。
寒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滔天恨意与决绝。
江寻。
你等着我。
这一次,换我来为你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