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龙涎香还是老样子,闻着让人心里发闷。
卫青站在百官最前面,听着兵部尚书激动地报着捷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……卫帅亲率玄甲军,于燕然山大破北狄,斩敌三万,俘虏了他们的储君……”
周围响起一片恭贺声,那些目光有意无意的,全都落在他身上。
有敬畏,有羡慕,还有藏得更深的害怕。
这三年,他卫青的名字,早就成了悬在所有文武官员头顶的一把刀。
龙椅上的新皇帝周璟,笑着开了口,眼神准确的落了过来。
“卫爱卿,这次功劳这么大,想要什么赏赐?”
卫青站了出来,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甲胄,麒麟补服都盖不住他一身的血腥味。
他拱了拱手,声音冷得像冰块。
“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本分。”
又是这句。
周璟脸上的笑淡了些,有些没意思的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朕心里有数,退朝吧。”
在山呼万岁的声音里,卫青转身就走,把所有议论都甩在了身后。
“卫帅留步。”
御前的小太监追了上来,姿态放的特别低。
“陛下请您去御书房。”
御书房里,周璟已经换下了龙袍,穿着一身便服,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面。
“坐。”
他没回头,声音却比在朝堂上多了几分人气。
卫青听话的坐下,一句话也不说。
周璟转过身,亲自拿起茶壶,给他倒了杯茶,动作看着很熟练。
“你我之间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卫青接过茶杯,指尖的温度没有让他眉头的冰霜化开半分。
“朕已经下旨,加你太尉,赐下镇国封号,准你开府建衙。”
这已经是人臣的顶点了。
天大的荣耀,砸在卫青身上,只换来他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谢恩。
“臣,谢陛下。”
周璟盯着他,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卫青,三年了。”
“朕的江山稳了,北边的蛮子也老实了,你这眉头,怎么就没松开过?”
卫青端着茶杯的手,不着痕迹的收紧了。
周璟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还是……没找到他?”
一片死寂。
过了好久,卫青才极其轻微的,摇了摇头。
那个人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半点影子都找不到。
周璟动用了所有力量,只查到他最后消失在江南的渡口。
江南,烟雨蒙蒙的地方,最会藏人。
也最会埋葬过去。
“朕派了新的人手去江南,扮成商人,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找。”
周璟的声音带着安抚。
“总会有消息的。”
卫青喉结动了动,把杯子里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干,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“对了。”
周璟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,递到他面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“新任户部尚书写的,关于江南水利漕运的改制方案,写得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卫青本来不想接。
可周璟的下一句话,让他伸出的手,一下子僵住了。
“朕看着,有些地方的想法,倒跟江寻有点像。”
“……这个人叫沈清,是今年恩科的状元,江南人。”
皇帝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是个有本事的,朕打算让他去办这件事,你觉得呢?”
卫青猛地合上奏折,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砂纸在磨。
“这个法子要是能推行,对国家对百姓,都是好事。”
这曾是江寻拼了命,想要为这个天下做的事。
现在,有另一个人,用着和他那么像的理想抱负,接过了他的心愿。
卫青的心一下子空了,手脚都有些发凉。
从皇宫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骑着马回了同德居。
福伯老了很多,背驼得厉害,看见他,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光。
“将军……”
卫青“嗯”了一声,直接走向最里面的那个院子。
院子里的梅树长高了不少,树枝都伸出墙头了。
他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房门。
屋里的一切,都还维持着三年前的样子,被打扫的干干净净。
好像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,随时都会回来。
卫青走到书案前,指尖轻轻摸过那方冰冷的砚台。
他曾在这里,打翻过一汪浓墨。
也曾在这里,亲手毁了一切。
他成了江寻希望他做的那把“好刀”,为新皇帝扫平了所有障碍,守住了这万里江山。
可教他用刀的人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夜深了。
卫青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对着月光,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。
他从怀里,摸出那个漆色都快磨没了的小瓷瓶。
倒出一粒参蜜丸。
药丸已经干了,闻不到一点味道。
他把那颗药丸放进嘴里,嘴里只剩下一股化不开的苦味。
江寻。
你看到了吗?
这天下,正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。
你什么时候……
才肯回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