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,乌镇。
清明时节,雨丝细密如针,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个水乡都罩在其中。
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,泛着幽幽的冷光,映出岸边白墙黑瓦的幢幢倒影。
镇子尽头的小私塾里,稚嫩的童声正穿过雨幕,带着一股天真气。
“……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”
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青年倚窗而立,听着雨,也听着书声。
他身形单薄,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血色的苍白,时不时会用手帕掩住唇,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。
眉眼间,却沉淀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温润。
他是在此隐居了近三年的江寻。
如今,镇上的人都叫他“江先生”。
他们只知这位先生学问渊博,性情温和,就是身子骨太弱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,不怎么沾染凡尘俗气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一个总角小童冒着雨跑进来,怀里宝贝似的揣着个油纸包。
“先生,我爹从县城带回来的状元糕!您尝尝!”
江寻从一本泛黄的古籍上移开视线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纸包。
“有心了,阿牛。”
他打开纸包,一股香甜的米糕味弥漫开来。
“先生,我爹还带回来一张报纸!”阿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献宝一样展开,“上面说,咱们大周打了天大的胜仗!北狄蛮子再也不敢来啦!”
江寻的目光,落在了那张《京报》上。
这是朝廷邸报的民间传抄本,消息传到这江南水乡,总要慢上一两个月。
头版头条,几个加粗的黑字,几乎要从纸上挣脱出来。
“镇国太尉卫青,大破北狄,扬我大周国威!”
江寻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。
“卫青”二字,像一根滚烫的针,在他早已古井无波的心湖上,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。
不疼。
只是又酸又麻。
他接过那份报纸,指尖微微用力,几乎要将那粗糙的纸张捏穿。
报纸上详尽地描述了燕然山一役,将卫青的雷霆手段、用兵如神渲染到了极致。
每一个字,都是他江寻最熟悉的那个卫青。
江寻看得极其专注,连自己唇边那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扬弧度,都没有发觉。
“先生,您笑了!”阿牛指着他的脸,惊喜地叫嚷起来。
江寻一怔,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。
那点笑意还未散尽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暖意。
他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,将一块状元糕递给阿牛。
“去分给同窗们吧。”
“好嘞!”
阿牛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屋子里重归寂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他胸腔里那颗重新开始鼓噪的心。
江-寻将那份报纸极其珍重地折好,收进书案最深处的抽屉。
抽屉里,还躺着几张同样泛黄的旧报纸。
上面记录的,是这三年来,关于新帝,关于朝堂,也关于那个人的,一桩桩,一件件。
清吏治,除贪腐,北境大捷。
他知道,那把被他亲手推上神坛的刀,终于在最该在的地方,饮尽了敌人的血,绽放出了最刺眼的光芒。
这就够了。
江寻起身,推开雕花木窗。
一股夹杂着潮湿泥土与草木腐烂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,他猛地吸了一口,胸口的郁结似乎被冲散了些许。
远处,乌篷船划破水面,船夫的歌声悠远。
“……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……”
他静静听着。
那些关于京城的风雪,同德居的红烛,还有那个男人总是粗暴地塞进他手心的麦芽糖,一一浮现。
记忆被这江南的雨一泡,似乎褪去了当年的锋利与决绝,只剩下一点温吞的底色。
他想,自己这一生,大约就要在这教书、喝茶、养病中耗尽了。
也好。
傍晚,雨停了。
江寻撑伞去镇上酒馆,沽了壶米酒,切了半斤茴香豆。
他很少饮酒,但今天,他想。
小院石桌,一人,一壶酒,一盘豆,对着一轮被雨洗过的冷月。
他举起酒杯,遥遥对着天边。
“卫青。”
“恭喜。”
酒液入喉,烧出了一片滚烫的狼藉,最终,只化作眼角的一点冷光。
那一夜,江寻做了个梦。
他梦回了三年前那个雪夜。
同德居的暖阁里,卫青没有走。
梦里的那个男人,把他死死地箍在怀里,用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嗓音,一遍又一遍地,叫着他的名字。
“江寻……江寻……”
那声音里,没有平日的暴躁,没有朝堂的锐利,只有他从未听过的、几乎要碎裂的恐慌。
“别走。”
梦里的卫青,像个迷路的孩子,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,仿佛一松手,他就会化作飞灰。
江寻在梦里,第一次没有推开他。
他抬起那双连执笔都微颤的手,轻轻地,回抱住了那个滚烫的身躯。
窗外,月华如霜。
梦里,一夜无光。